当软件公司的下跌开始穿透股价层面、扩散至贷款与债券市场,华尔街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被长期低估的问题——这个曾被视为“稳定现金牛”的行业,是否正在变成信用体系里的薄弱环节。
软件股的下跌,正在悄悄跨越资产类别的边界。
过去几个月,市场讨论的焦点还集中在大型软件公司的股价承压;而现在,压力开始清晰地传导至债务市场——软件公司发行的贷款和债券价格同步走弱。
这让华尔街真正紧张起来的原因,并不只是AI可能冲击某几家公司的商业模式,而是软件行业在整个企业信贷体系中的“体量”,已经大到足以产生连锁反应。
在美国杠杆贷款市场中,软件行业目前约占13%的权重,是第二大行业的两倍多。在资产管理公司直接向企业提供的私募信贷领域,这一比例更高,普遍估计在20%到三分之一之间。
换句话说,如果软件行业感冒,信用市场很可能跟着发烧。

自1月中旬以来,多家软件相关企业的贷款价格出现明显回落。整体来看,杠杆贷款指数中软件公司贷款的平均价格,已经从去年底的94美分区间,滑落至约90美分附近。
4美分的变化,看起来不大,但在信贷世界里,这往往意味着风险定价正在被重新校准。
一个核心背景是:大量软件公司的贷款将在未来几年陆续到期。企业通常依赖“借新还旧”来完成再融资,这就要求市场在今天就相信——几年后仍然会有愿意接盘的放贷人。
而AI的不确定性,恰恰动摇了这种信心。
当前几乎没有证据表明,AI已经实质性地侵蚀了大多数软件公司的收入。但投资者越来越在意的不是“现在发生了什么”,而是“未来可能发生什么”。
尤其是随着新一代AI编码工具的快速进化,写代码、自动化流程、处理专业任务的门槛正在被持续压低。最新发布的一批工具,已经能够完成诸如审查法律合同等行业级工作。
这对软件行业来说,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乐观的一面是:企业可以借助AI提升效率、压缩成本、改善利润率。
悲观的一面是:客户可能选择自己搭建功能,或者通过插件组合完成需求,从而削弱对传统软件产品的依赖。
债务投资者天生更偏向悲观。
他们正在系统性筛选哪些软件公司更容易成为“被颠覆者”,典型特征包括:提供通用型横向软件、依赖公开数据而非专有数据、以及负债水平相对于盈利能力偏高。
要让贷款价格企稳甚至反弹,仅靠“还不错”的财报已经不够了。市场需要看到的是,业绩不仅好,而且持续、明显、超预期。
问题在于几乎不可能向投资者证明,“AI不会颠覆这个生意”。
这是一种经典的信心困境。
有趣的是,软件行业并非一开始就被视为“适合背负大量债务”的对象。
在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代初,债务投资者普遍回避科技公司,因为它们要么成为超级赢家,要么直接归零。对股东来说,这是高赔率游戏;对债权人来说,却是坏生意,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按时收利息,最坏则是深度亏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0年代。
高速互联网、云计算和SaaS模式的普及,让软件公司逐渐拥有了可预测、经常性、黏性极强的收入。市场开始把它们当成“稳定现金流机器”,并愿意为私募股权收购提供大量融资。
结果是软件行业被系统性地加杠杆。
即便在AI冲击出现之前,这套结构已经开始显露裂纹。利率上升、竞争加剧,让部分软件公司的财务弹性下降。
最新的预测显示,今年私募信贷中软件贷款的违约率,可能升至2.5%,高于整体直接贷款约2%的水平。
数字看起来不算惊悚,但方向足够清晰。
更令市场担心的是,软件行业在一些流动性更强、交易更活跃的贷款指数中的占比甚至更高。一旦个人投资者开始从贷款ETF撤资,价格波动可能被进一步放大。
与此同时,若软件公司的信用评级面临下调,购买大量杠杆贷款的CLO资金,也可能选择收缩风险敞口。
这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传导链:软件基本面担忧 → 贷款价格下跌 → 基金流出 → 融资条件收紧 → 再融资难度上升。
听起来有点像“教科书里的信用周期前半段”。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软件行业注定迎来系统性崩塌。
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已经从“被默认安全”的资产类别,进入了“需要被重新定价”的阶段。
而在信用市场里,被重新定价,往往意味着:故事要让位给现金流,想象力要让位给偿付能力。
简单说一句:股市还能讲梦想,债市只认账本。
当连债市都开始皱眉的时候,软件行业的这轮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