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特朗普的关税狂热把全球经济搅得鸡飞狗跳。企业和政府不得不在一张不断变化的“关税拼图”中穿梭：今天加税，明天豁免，后天再威胁，大后天又撤回。最近的例子包括围绕格陵兰问题对部分欧洲国家的施压，以及指责韩国未落实对美贸易承诺。更大的变量还悬在最高法院——如果大法官裁定特朗普动用紧急经济权力征税违宪，那么这场贸易战还可能被迫再来一次急转弯。

但撇开戏剧化的政治表演，从一个更冷静的角度看，美国关税政策正在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稳定”：不是稳定地增长，而是稳定地不再增长。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前，美国每月通过关税及相关税费获得约80亿到90亿美元收入。到去年10月，这一数字一度超过300亿美元，若按年化计算，相当于GDP的约1.2%。然而此后，关税收入基本横盘。财政部最新的日度数据甚至显示，经季节性调整后，今年1月的关税收入可能是自去年9月以来最低的一个月。

理论上，想多收钱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继续加税。但现实告诉我们，关税和辣椒一样，加到一定程度之后，只剩下呛人，没有增味。特朗普曾在4月对中国商品征收过高达145%的关税，这几乎等同于贸易禁运——而没有进口，就意味着没有关税可收。即便是较低水平的关税，也会反噬美国经济。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估计，由于经济增长被拖慢，其他税收减少，特朗普关税收入中约15%被抵消；税务基金会给出的估计更高，达到25%。

特朗普本人似乎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多次在高调威胁后悄然后撤，今年5月在对华问题上如此，上个月在对欧问题上亦然。与此同时，政府低调削减了一些最极端、最吸睛的关税。外国外交官们加班加点谈“贸易协议”，美国企业则忙着为自己争取豁免。场面依旧热闹，但力度明显降级。

真正可能给关税体系“釜底抽薪”的，是最高法院。特朗普大量关税措施依赖《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而该法本意是为国家紧急状态下的贸易限制而设。特朗普将贸易逆差定义为“紧急状态”，这一逻辑在法律界并不讨喜。博彩市场目前认为，最高法院支持这种做法合宪的概率只有约30%。如果法院否定这一授权，特朗普仍可动用其他法律工具，但覆盖范围和效率都将大打折扣，关税体系可能变得更笨重，也更不赚钱。

企业的行为，同样在为“关税见顶”投下赞成票。由于预期会加税，许多公司在2025年初提前大量囤货，从而在关税生效后的一段时间内减少进口。但调查显示，这些库存正在下降。与此同时，一些进口商开始要求海外供应商降价，直接压低了商品的应税价值。

还有人走上了“灰色路线”，通过篡改原产地、申报价值或商品类别来规避关税。去年12月，一名塑料公司高管因伪造原产地文件逃避对华关税而认罪，面临最高五年监禁。司法部正在加强执法，但现实地说，抓不完。

特朗普最希望看到的，是企业把工厂搬回美国。即便这一目标最终实现，也意味着美国对进口商品的需求下降，而关税收入自然随之缩水。

更直接的变化，是企业将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高盛估计，目前约60%的关税成本已被转移。结果是，消费者开始偏好低关税商品，高关税商品的进口量下降，海关能收的钱也就更少。

于是，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结论浮出水面：特朗普的关税战仍在继续，但它作为“财政提款机”的效率，正在走下坡路。对海关官员来说，这场盛宴或许已经过了最丰盛的阶段。

美国也许尚未正式宣布“关税峰值”，但从数据和行为来看，它离这个峰值，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