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横跨新泽西至肯塔基、覆盖 13 个州的地区，约 6700 万人的用电依赖一家名为 PJM 的非营利电力市场运营机构。而北弗吉尼亚“数据中心走廊”里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 AI 数据中心，同样连接在这张电网上，它们对电力的需求几乎没有上限。

结果是居民电价不断上涨；老旧电厂的退役速度快于新电源的建设；在用电高峰期，电网容量正逼近极限。若无法维持供需平衡，PJM 可能不得不在酷暑或严寒期间实施轮流停电，以避免电网基础设施受损。

美国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FERC）前主席马克·克里斯蒂表示，几年前他还认为 PJM 面临的停电风险“还在地平线那头”，“而现在，这个可靠性风险已经走到街对面了”。

PJM 预计，未来十年其电力需求年均增速将达到 4.8%。对于一个多年几乎没有需求增长的电力系统而言，这一速度堪称惊人。

消费者对电价上涨极为愤怒；而包括亚马逊、Alphabet 和微软在内的科技公司，则强烈反对一系列新规提案。这些提案要求数据中心要么自建电源，要么在用电高峰时段被强制“断电让路”。

更棘手的是，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既复杂、又充满争议，而且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落地。雪上加霜的是，PJM 的长期首席执行官马努·阿斯塔纳已于 2025 年底卸任，目前仍未确定继任者。董事会主席戴维·米尔斯将暂时兼任 CEO。

米尔斯在书面声明中表示：“电网面临的可靠性挑战是真实存在的，但并非无解。”他称，PJM 正与政策制定者、监管机构和产业界协调，以推动发电与输电投资跟上需求增长。

PJM（全称宾夕法尼亚—新泽西—马里兰互联系统）在美国能源体系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在其覆盖的广阔区域内，它充当发电商与地方公用事业公司之间的“调度中枢”，负责指挥电厂何时增减发电量，以保持供需平衡。

类似的数据中心驱动型用电激增，并非只出现在 PJM 区域。西德州、美国东南部和西南部，也正在成为大型数据中心的聚集地。尽管不同机构的预测差异很大，但分析人士普遍认为，未来几年电力需求将显著增长。咨询公司 ICF 的一项分析预计，到 2030 年，美国整体用电需求将比 2023 年高出 25%，其中主要增量就来自数据中心。

在费城西北约 20 英里的 PJM 控制中心，调度员们轮班值守，全天候监控电网稳定性。为了便于观察布满墙面的屏幕，这个“指挥中枢”保持着电影院般的昏暗。巨大的数字地图实时显示着高压输电线路的运行情况，图表则标注着各电厂的发电量和成本。

PJM 的调度员某种程度上就像“电力空管”，需要随时重新分配电力流向。任何供需失衡，都会改变电网频率，进而损坏发电设备和其他基础设施。

随着数据中心数量激增，应对需求峰值正变得愈发困难。北弗吉尼亚拥有全美最密集的云计算设施。谷歌去年表示，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在同一电网区域投资 250 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

为弗吉尼亚部分地区供电的 Dominion Energy 已收到数据中心开发商的用电申请，总需求超过 40 吉瓦——足以为至少 1000 万户家庭供电。仅这些申请，就相当于 Dominion 在 2024 年底弗吉尼亚全网装机容量的两倍。该公司预计，到 2039 年，其系统峰值负荷将翻倍。

阿斯塔纳 2020 年出任 PJM CEO 时，区域内的发电厂就已经出现“退役快于新建”的趋势。六年过去，这一趋势并未扭转，反而在需求上升的背景下更加突出。

部分关停源于环保政策。伊利诺伊、密歇根、马里兰等州为减少碳排放，关闭了一些燃煤和燃气机组。另一些则出于经济原因：页岩革命带来的廉价天然气，以及风电、光伏成本的大幅下降，使煤电和核电的竞争力持续下滑。

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2024 年，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向联邦监管机构正式投诉，要求限制 PJM 市场的电价涨幅。同年 9 月，他还召集了 PJM 区域内 13 个州的州长和代表，呼吁对电价加强政治层面的监督。

“全国最大的电网，却几乎不给消费者和民选代表表达意见的渠道，这是不可接受的。”夏皮罗表示。

当时，阿斯塔纳反驳称，真正的问题在于政治环境让建电厂变得异常困难：“市场机制我们能设计，但如果选址和审批制度充满敌意，电厂就是建不出来。”

去年夏天，多轮热浪将 PJM 电网需求推至接近历史高位。6 月，在空调全开的情况下，PJM 要求所有电厂满负荷运行，并通过向工厂等大用户付费的方式，要求其临时停电，以压低需求。这一“需求响应”策略的目的，是避免更大范围的轮流停电。

轮流停电在美国极少使用，但风险极高。2021 年 2 月，德州在极寒天气中实施紧急断电，因大量电厂同时故障，超过 200 人因此丧生，一些居民连续四天陷入黑暗。

随着 7×24 小时运行的数据中心不断增加，极端天气下的电网可靠性挑战正被进一步放大。

去年 9 月，PJM 提出新方案，试图在数据中心与其他用户之间重新分配风险，其中包括在电网极端吃紧时切断数据中心供电。但方案也提出例外：若数据中心自建电源，或自愿参与需求响应，则可避免被切断。

亚马逊、谷歌、微软等科技公司认为这些提案“歧视数据中心”，几乎反对其中的所有条款，担心被断电、建设电厂成本过高，以及实际操作不可行。

科技公司提出的反方案是：自建电源或停机，必须完全自愿。

由于各方无法达成一致，相关规则在 11 月陷入僵局。目前，PJM 董事会正试图重新拟定方案。

市场监察机构负责人约瑟夫·鲍林已呼吁联邦监管机构介入。他在提交给 FERC 的投诉中表示，在没有足够发电与输电能力之前，PJM 应停止批准新的数据中心接入。

鲍林的机构已发出数月警告：如果数据中心不自带电源，“PJM 将不再是保障可靠性的系统，而会沦为一个分配停电额度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