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中央站上挥剑起舞的人形机器人时,这不仅是一场视觉表演,更像是一种产业宣言。四小时的国家级节目向世界展示的,不只是文化自信,还有技术野心。
去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1.45万台,较2024年的约3000台实现数倍增长,几乎全部来自中国。头部企业Agibot与Unitree合计占据约四分之三份额,而特斯拉的Optimus全年仅出货150台。数字本身已足够说明问题:在量产层面,中国跑在了前面。
更深层的优势来自供应链。以常州武进区为代表的长三角区域,声称可就地配齐约90%的关键零部件。从上海向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延展的产业带,聚集了大量整机厂商与核心零部件企业。在中国上市的机器人零部件供应商中,市值排名前30的企业里,约四分之三位于这一带。

电动汽车产业的外溢效应尤为明显。长三角贡献了全国约40%的电动车产量,高扭矩电机、逆变器、电池与激光雷达等部件在机器人领域同样适用。随着电动车行业产能过剩,部分供应商转向机器人赛道,既消化库存,也分散风险。Fine Motion Technology等企业在减速器等核心部件上的市场份额快速提升,压缩了日本Nippon Gear等海外厂商的空间。技术替代正在发生。
然而,热闹不等于成熟。摩根士丹利预测,到2050年全球或有10亿台人形机器人在运行,年支出规模超过7.5万亿美元。这是一个足以让资本市场心跳加速的想象。
但现实是,目前大多数机器人仍停留在展示、迎宾或端咖啡的场景。进入工厂的比例极低,即便上岗,搬运效率也只有人类的30%至40%。从翻跟头到创造现金流,中间隔着的是算法迭代、数据积累与成本曲线的下降,而不是一次晚会表演。
政府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地方政府设立测试中心,允许企业部署机器人收集数据,部分数据还会共享;财政补贴与直接采购则为行业提供了最初的需求池。业内人士透露,政府是去年最大买家,并可能在未来两年继续保持这一地位。但这也意味着需求结构高度依赖公共部门。一旦财政节奏放缓,产业链承压几乎是必然。
历史上,中国多次在市场尚未完全成熟前押注新技术,有成功案例,也有高昂学费。人形机器人或许是下一个万亿级产业,也可能先经历一轮出清。真正的分水岭不在出货量,而在是否能在物流、制造、护理等高频场景中稳定替代人力,并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型。如果机器人在“有用”之前就“泛滥”,泡沫破裂只是时间问题。
舞台上的剑光闪烁象征着技术突破,但产业的终局不在灯光下,而在工厂、仓库与医院走廊里。规模扩张可以由政策点燃,效率提升却只能靠市场验证。对中国而言,优势在于完整而密集的供应链网络;挑战在于将这种制造能力转化为真实生产力。人形机器人或许终将走入日常生活,但在那之前,它们需要先学会的不只是表演,而是工作。
更值得保持一点耐心的,是成本曲线的变化规律。几乎所有硬科技产业都遵循类似路径:早期昂贵、功能有限,随后在规模化生产与供应链协同中迅速降本。光伏、电动车、动力电池都曾被质疑“太贵”“太早”,但当产量爬坡、良率提升、核心零部件国产替代完成后,价格往往出现阶梯式下探。
人形机器人也不例外。随着减速器、电机、控制系统等关键部件本土化率提高,整机价格有望从目前十万元级别逐步下探。租赁模式、服务外包模式也会分摊一次性成本,加快渗透。
当价格跨过某个临界点,替代逻辑才会真正成立。机器人未必一开始就取代高技能岗位,更可能从重复性、强体力或高风险工种入手,逐步替代边际效率较低的人力。
在劳动力结构老龄化加速、用工成本持续上升的背景下,这种替代并非简单的“抢饭碗”,而是对劳动力缺口的补位。乐观地看,人形机器人最终或许不会成为炫技工具,而会像工业机械臂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生产体系。等到那一天,人们回头再看今天的“春晚时刻”,大概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新产业的开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