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成为资本市场最炙手可热的叙事时,纳西姆·塔勒布选择泼上一盆冷水。他的判断并不复杂:赚钱的人一定会出现,但未必是今天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批公司。历史经验告诉他,早期领跑者往往只是铺路者,而不是最终赢家。
在他看来,当前市场对结构性风险的定价明显偏低。过去两年,美股涨势高度集中于少数AI相关股票,指数的繁荣掩盖了内部的脆弱。一旦市场风向切换,所谓“指数安全感”可能瞬间消失。风险并非温和回调,而是大幅回撤——那种让投资组合措手不及的下坠。

软件行业首当其冲。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降低编程门槛,冲击依赖订阅模式的软件公司;与此同时,大型科技企业为建设AI基础设施举债扩张,资本开支规模空前,却可能多年后才能兑现回报。技术不稳定、竞争白热化与地缘政治扰动交织在一起,使部分软件企业面临生存压力。塔勒布直言,破产并非耸人听闻,而是概率问题。
他并不否认行情短期可能延续。流动性尚未枯竭,市场情绪也远未崩塌。但真正需要关注的是下行空间的“厚尾”。在高度集中的市场结构中,尾部风险往往被系统性低估,而一旦触发,调整幅度可能远超常规模型的预期。这正是他反复强调对冲策略的原因——风险从不提前预约。
在更宏观层面,塔勒布将目光投向黄金与美元地位的边际变化。美股震荡之际,黄金自去年10月以来上涨约30%,反映出对美国财政赤字与美元“武器化”的担忧。若全球投资者担心资产可能被冻结或没收,持有美元资产的意愿自然会打折。储备货币地位不会一夜崩塌,但边际松动往往先于共识形成。
他对关税的态度同样务实:可预期的政策可以被消化,不可预期的政策会扼杀投资意愿。更关键的是,关税本质上具有累退性,对低收入群体伤害更大。至于地缘风险,他特别提及美伊紧张局势可能引发的能源冲击。若再现类似上世纪70年代的石油供给震荡,全球经济恐难以通过单纯货币政策化解——“就算把爱因斯坦请进美联储,也未必有解”。
塔勒布的核心提醒,其实并不反科技,而是反过度自信。人工智能或许会重塑生产力格局,但资本市场从来不是线性叙事。每一轮技术浪潮都会制造赢家,也会淘汰一批看似不可动摇的巨头。当市场只讨论增长,而忽视脆弱性时,风险往往已经在暗处积累。对于投资者而言,真正的考验不是是否相信AI,而是在狂欢时是否仍记得系好安全带。
如果把时间轴拉得更长一些,塔勒布的警告更像是一种结构性提醒,而不是情绪化唱空。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红利,可能在未来十年逐步兑现,但资本市场往往提前透支想象力。估值的扩张速度一旦超过现金流兑现的节奏,哪怕只是预期略有松动,波动率都会被放大。技术革命从来不是直线向上,而是伴随反复洗牌与资本出清。今天的明星公司,也许会成为明天的基础设施提供者,或者干脆消失在并购与破产名单里,这并不罕见。
更值得关注的是,风险正在从单一行业向系统层面渗透。高度集中的指数结构、被动资金的机械流入、杠杆扩张的融资环境,使得市场在上涨时看似稳固,在逆风时却可能形成“同向拥挤”的踩踏效应。当越来越多投资者将AI视为“确定性资产”,不确定性反而在边缘累积。波动率本身,正在成为一种被低估的资产类别。
塔勒布反复强调对冲,并非鼓励恐慌,而是强调生存概率。在一个宏观变量频繁扰动、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上升的时代,投资逻辑不能只围绕增长叙事展开。真正稳健的资产配置,应当在繁荣阶段为衰退预留空间。毕竟,黑天鹅从不提前发通知,它只在大家最自信的时候落地。届时,市场不会询问信仰,只会检验现金流与风险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