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想要推动委内瑞拉政权更迭这件事上，理由从来不缺。尼古拉斯·马杜罗是一个强硬的社会主义者，给本国人民带来了难以计数的苦难，与美国的对手结盟，卷入毒品交易，并向周边地区输出大量移民。

但在所有动机中，有一个因素显然对特朗普总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石油。

在解释这个周末美国针对马杜罗采取行动的原因时，特朗普反复提到委内瑞拉过去对美国石油资产的没收，以及他要把这些资产“拿回来”的计划。

“那个国家有极其丰富的能源，”他说，“我们需要这些能源，为我们自己。”

特朗普还暗示，在整个西半球范围内，美国未来的行为都会遵循类似的经济逻辑。这套逻辑被他称为“特朗普对门罗主义的补充条款”，而外界更习惯叫它“唐罗主义”。这一说法源自詹姆斯·门罗总统在1823年的宣言，即美洲是美国的势力范围。

“美国永远不会允许外国势力掠夺我们的人民，或把我们赶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半球，”特朗普说，“未来取决于我们保护商业、领土以及那些与国家安全息息相关的资源的能力。”

自二战以来，美国的地缘政治战略主要围绕遏制苏联及其继承者俄罗斯、制衡中国、清除“流氓政权”，以及构建同盟体系，尤其是与民主国家结盟。

而“唐罗主义”则明显背离了这一路线，把美国带回到战前的世界秩序。在那个时代，小国被默认应当服从大国的经济与安全优先事项，无论是美国、英国，还是德国。

这套逻辑立刻引出了几个关键问题。首先，如果特朗普坚持将西半球重新定义为美国的唯一势力范围，他是否也默许中国在台湾及更广泛的亚洲采取同样做法，或俄罗斯在乌克兰及其周边复制这一模式？官方口径是否定的，但特朗普如今对中俄的态度，显然比他第一任期时要友好得多。

其次，下一个会是谁？在特朗普眼中，还有哪些地方的美国半球利益与经济利益高度重叠？上周六，特朗普政府前顾问凯蒂·米勒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张插着美国国旗的格陵兰地图，并配文：“很快。”

关于门罗主义

当门罗宣布美洲不再允许欧洲列强“未来殖民”时，美国其实既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有强烈的动机去干预海外事务。整个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的优先事项是向内扩张并巩固自身边界。得克萨斯、墨西哥北部和俄勒冈地区在泰勒和波尔克总统任内被并入美国，阿拉斯加则是在安德鲁·约翰逊时期购得。

门罗主义真正带上帝国主义色彩，是在1900年前后。麦金莱和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受到其他帝国模式的启发，那些帝国依靠殖民地获取原材料、市场和海军基地。美国吞并了夏威夷，从西班牙手中夺取了波多黎各、菲律宾和关岛，并策动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以便修建巴拿马运河。此后几十年，美国频繁干预该地区事务。

美国并非特例。大国向来把殖民地和附庸国视为商业资产，并把贸易当作战略工具。

美国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在1945年的经典著作《国家权力与对外贸易结构》中指出，经济学家往往把贸易视为提高生活水平的手段，但像纳粹德国这样的国家，却利用贸易来减少对敌对国家的依赖，并增强对小国的控制力。“只要战争仍有可能发生，争夺国家权力的竞争就会渗透进贸易关系之中。”

二战结束后，美国及其盟友建立了一套国际规则，试图防止关税和歧视性措施再次沦为经济战的工具。

尽管如此，美国仍不时出于经济动机进行干预，比如1953年的伊朗石油危机，以及1954年的危地马拉香蕉事件。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直白的动机逐渐淡化。在1991年和2003年的海湾战争中，美国明确否认对伊拉克石油有任何企图。

而特朗普对此从不掩饰不满。“我会把石油拿走，”他在2011年考虑竞选总统时说，“我们会赚很多钱。”

在奥巴马政府宣布门罗主义已经终结十多年后，特朗普正把自己的重商主义愿景付诸实践。他的贸易谈判目标，是尽可能榨取关税收入和投资承诺。经济利益和美洲事务，构成了他最新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内容之一：“我们希望这个半球免受敌对外国势力的入侵，或关键资产被其控制。”

自就任以来，特朗普干预了洪都拉斯和阿根廷的选举，威胁过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还谈到要“收回”巴拿马运河，甚至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的第51个州。不过，从近期举动来看，他最惦记的，可能还是格陵兰。

格陵兰几乎是委内瑞拉的反面。它人口稀少，由丹麦治理，是一个民主制度下的地区，而丹麦本身是北约成员国，与美国在安全事务上高度协同。

但与委内瑞拉相似的是，格陵兰靠近北美，且资源丰富，尤其是关键矿产。同时，它面积巨大，在特朗普想要模仿波尔克和麦金莱那种领土扩张的历史角色时，选择并不多。美国手中既有经济工具，也有军事影响力，可以用来拉拢格陵兰居民并向丹麦施压。

“唐罗主义”的风险同样明显

门罗主义和帝国扩张之所以逐渐失去正当性，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被统治者不愿再继续接受这种安排。丹尼尔·伊默瓦尔在《如何隐藏一个帝国》中写道，被殖民者的反抗迫使帝国后退，全球化最终取代了殖民体系。

欢迎马杜罗下台的委内瑞拉人，未必准备好拥抱美国。与此同时，中国已成为巴西、智利和秘鲁最大的贸易伙伴，并在整个地区持续深化关系。

周日，丹麦首相再次呼吁特朗普停止威胁格陵兰，并强调格陵兰并非待售商品。如果特朗普执意推进吞并计划，他面临的国内外反弹，很可能远超委内瑞拉问题。

此外，“唐罗主义”也夸大了自然资源的重要性。技术、服务和人力资本，早已取代农业和原材料，成为美国财富的核心驱动力。资源丰富的阿拉斯加，已经连续十多年出现净人口外流。格陵兰本身也高度依赖丹麦的财政补贴。

资源也并非真正稀缺，真正的问题在于是否具备经济可行性。委内瑞拉拥有庞大的石油储量，但开采成本高、盈利困难。格陵兰的稀土储量实际上低于美国本土，恶劣的自然条件让开采几乎不具备商业价值，目前岛上只有两座在运作的矿山。

“唐罗主义”如此强烈地体现了特朗普个人的优先事项，以至于很难想象它能像原始门罗主义那样延续一个世纪。但只要特朗普仍在总统任上，可以预期，这套理念仍将主导他的政策议程，而阻力，看起来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