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金融圈里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焦虑。几家大型私募信贷基金开始限制投资者赎回,一些重仓软件行业的贷款资产面临估值压力。批评者们迅速翻出了那个老掉牙的剧本——“影子银行”要出事了,新一轮救助可能就在路上。还有人警告,私人信贷正悄悄渗透进普通人的退休账户,而大多数投资者对其中隐藏的风险还一无所知。
这些担忧当然值得认真对待。但问题在于,它们都绕开了一个真正的前提:私人信贷这个庞然大物,从一开始就是政府亲手种下的因。而现在,那些呼吁更多监管、更多政府管控的声音,很可能是在开出一剂只会让病情加重的药方。
私人信贷不是凭空冒出来的。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传统银行从大部分贷款市场大规模收缩,尤其是那些还需要资金、却已经不符合后危机时代银行信贷模型的中型企业。银行不愿意借,但企业的融资需求并没有消失。于是,非银行信贷机构开始填补这个空档。美联储的数据很清楚:到2024年中期,美国私人信贷总额约为1.34万亿美元,自2009年以来增长了大约五倍。这哪里是市场失灵的证据?这恰恰是市场在真实需求面前的正常反应——传统机构不愿意或不能提供服务,新玩家就会入场。
那么,银行为什么要收缩?答案很大程度上要追溯到政府对上一次危机的应对。《多德-弗兰克法案》当时被包装成根治金融不稳定的灵丹妙药。但实际效果是,它大幅提高了合规成本,抬高了行业准入门槛,反而巩固了那些“大到不能倒”的巨型银行的优势。再加上美联储多年来的持续干预和扭曲的价格信号,资本自然会去寻找其他出路。当政府把银行业变得既缺乏竞争力又充满政治色彩时,市场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现在,恐慌的焦点集中在Apollo、Ares、KKR和Blue Owl这几家私募巨头旗下的基金赎回受限,以及软件行业贷款敞口过大、估值下滑、违约率上升等风险信号。但这里需要做一个关键的区分:密切关注,不等于要把这当成又一场2008年式的灾难。这种比较是懒惰的。2008年的危机是通过存款类银行、极高的杠杆率、严重的期限错配以及将恐慌传导至整个金融体系的证券化链条全面爆发的。而私人信贷的结构完全不同。
美国金融研究办公室已经指出,与私人信贷相关的脆弱性看起来较低,因为私人放贷机构的杠杆率不高,而且它们的大部分融资都被锁定在较长期限内。美联储同样认为,当前的金融稳定风险似乎有限。主席鲍威尔明确表示,美联储正在监控这个行业,但目前没有看到系统性威胁。就连对私人信贷最直言不讳的批评者——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也承认,私人信贷“可能不会构成系统性风险”。
这当然不等于说私人信贷领域就没有泡沫。泡沫很可能存在。一些基金经理为了追逐收益率而过度冒险,对流动性风险定价错误,或者扎堆涌入了某些劣质信贷资产。但这恰恰是市场应该自己去回答的问题。如果那些号称“半流动性”的基金过度承诺了赎回便利,那就让投资者用脚投票来惩罚它们。如果基金经理们做出了糟糕的投资决策,那就让亏损来暴露他们的错误。如果资产估值被吹得太高,那就让市场通过减值来重新定价。
一个市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从不犯错,而在于它能够暴露错误、对错误进行诚实的定价,并在此过程中将资本重新配置到更有价值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从这轮私人信贷波动中吸取的最糟糕的教训,就是要求更多政府救助、要求美联储提供更多兜底、或者再搞一轮《多德-弗兰克》式的微观管理。
政府在金融监管方面的历史记录实在是糟糕透顶。它在泡沫膨胀时几乎总是视而不见,等到泡沫破裂又把市场的正常调整误判为世界末日,然后采取的措施无一例外地保护了那些“大而不能倒”的既有玩家,进一步扭曲了价格信号,最后还让全体纳税人为损失买单。
真正对企业主和创业者有利的,是金融领域更充分的竞争,而不是更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银行和非银行机构能够公开、公平地竞争,去满足真实的信贷需求的体系,而不是一个华盛顿不断通过监管偏袒某一方的体系。私人信贷可能比政策制定者一直试图维护的那种高度集中的银行模式,更能够广泛地分散风险。
当然,私人信贷值得被严格审视,但不应该被妖魔化。如果某些基金做出了糟糕的决策,就让市场来约束它们。如果它们做出了明智的决策,就让它们发展壮大。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混乱、很不体面,但它仍然远比另一种体系健康得多——那种体系下,政府在经济上行时用各种政策操纵激励机制,制造出道德风险和泡沫,等到下行周期到来,又以“拯救”为名攫取更大的权力。
华盛顿目前的危险在于,它正试图用制造问题的方法去解决问题。当初是监管过度和货币干预逼着资本流向了影子银行体系,现在恐慌起来了,又想用更多的监管和干预来“纠正”。这就像一个人先是用鞭子把羊群赶出了围栏,然后看着羊群在旷野里乱跑,又急着修一个更大的围栏——却从不反思自己手里的鞭子才是问题的根源。
私人信贷这个市场还会继续波动,一些基金可能会倒闭,一些投资者可能会亏钱。但这正是市场自我清理、自我纠错的过程。如果华盛顿真的想帮忙,最该做的恰恰是什么都不做——至少不要用新的救助和监管去固化原有的扭曲。毕竟,一个让政府不断放大自身权力的金融体系,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恐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