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集团创始人许家印即将迎来法律结局之际,另一位中国早期地产商人潘石屹在沉寂三年后,通过个人微信公众号连续发声。2026年4月6日,他发布《我命由我也由天》,称人生不能总是算计与争夺,要学会放手,这并非认输,而是懂得“天比我大”。随后他持续更新,并于4月16日发表《我的反思》。该文引发广泛讨论后迅速被删除。

文章以早些年恒大的事件为切入点,直指中国房地产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潘石屹指出,行业爆发的重大风险造成万亿级损失,让整个产业链几近崩塌,给无数家庭和社会带来持久创伤,“可能要几年、十几年才能慢慢平复”。相关当事人虽已认罪悔罪,但“我们这些做房地产的人,都该好好想一想,从中到底学到了什么”。
他回忆,在房地产高速扩张期,自己曾接受央视采访明确反对“零首付”,警示高杠杆风险,却被剪辑删除。“这件事让我感触很深。地方需要增长,银行需要放贷,企业需要卖房,大家实在太着急了,杠杆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加了上去。”他更直言,开发商大规模囤地,正好契合地方政府土地财政需求:“开发商靠预售回款活着,企业不断借新钱还旧债,地方政府靠卖地过日子,购房者相信房价会一直涨”——环环相扣之下,部分房企运作已接近或已形成“庞氏骗局”。

舆论普遍读出两层含义:一是房地产的狂飙突进与政府增长诉求深度绑定,甚至共同推高房价;二是潘石屹本人并不认同这种模式。
现年62岁的潘石屹是中国第一代地产商人。1980年代下海,在海南房地产泡沫中赚得第一桶金后迅速抽身,转战北京。1995年与妻子张欣创立SOHO中国,开发建外SOHO、三里屯SOHO等标志性项目,2007年公司赴港上市。他还曾是微博大V,积极参与公共讨论。2010年代SOHO扩张遇阻后,他逐步出售境内资产,坊间一度出现“别让潘石屹跑了”的声音。2022年夫妇双双离职,此后长期在纽约活动,被网民称为“潘跑跑”。
随着中国房地产震荡下行,昔日巨头们陷入至暗时刻,潘石屹反而成为少数幸存者。有人羡慕他全身而退,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企业发展遇瓶颈、恰逢时机提前离场。还有观点指出:潘石屹如今不认同过往扩张模式,却无法否认其财富正源于那个阶段;时过境迁,他以“清醒者”姿态归来,难逃“事后诸葛”或“选择性反思”的质疑。
无论如何,作为一线亲历者,他见证了各方在利益驱动下如何共同推动地产扩张,其提出的问题具有现实针对性。在今天,社会似乎形成共识:恒大崩塌主要归咎于企业与创始人的野心。但这与当时的监管环境、制度激励是否存在深层关联?地产行业的教训,是否仅限于地产本身?对于这类既服务政府增长需求、又承载企业扩张冲动的行业,未来究竟该如何约束与引导?
如果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反思已真正展开,这样一篇来自“不完美幸存者”的文章,或许就不该如此匆匆消失。

其实这篇文章我也系统的读过,因此也产生了我个人的、主观的几点观察与判断。
第一,恒大不是孤立个案,而是长期系统性激励扭曲的极端后果。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金的严重依赖(部分年份占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30-50%)、预售制允许企业用未来销售回款高杠杆扩张、银行在增长考核下的放贷冲动、购房者“房价永远涨”的集体预期,这四者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潘石屹描述的“庞氏”特征,本质上是这种闭环的写照。
2020年“三条红线”突然收紧,试图强行去杠杆,却因缺乏过渡机制和配套改革,导致流动性危机连锁爆发。把全部责任推给许家印个人野心或恒大“一家之恶”,既不符合事实逻辑,也会阻碍我们看清更深层的制度问题。
第二,潘石屹的反思有价值,但也存在明显局限与争议。他作为早期从业者,明确指出高杠杆、土地财政、预售回款三者环环相扣,这点切中要害。他当年反对零首付的立场,也显示出一定风险意识。在行业最低谷发声,客观上为公众提供了来自业内的视角,有助于打破“只怪企业不问制度”的单一叙事。 但他的局限同样明显:财富主要积累于泡沫高点,战略性退出时机(逐步出售资产、2022年辞职)被视为“跑得早”,如今再谈反思,天然带有“事后诸葛”的色彩。文章被删除,也强化了部分人“选择性反思”的观感。
真正有价值的反思,应该包括对自身过往行为的诚实检讨,而非仅指向外部环境。
第三,教训远不止于房地产行业。凡是与政府短期增长目标高度绑定、依赖政策红利、缺乏硬预算约束和信息透明机制的领域,都可能复制类似风险积聚。未来需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有三个:
如何让地方政府有稳定、可持续的财源,而非持续依赖土地财政?(房产税试点、央地财权事权重新划分等)
如何让住房回归“居住属性”而非“投资/投机工具”?(大力发展租赁市场、保障房、共有产权房,改变税收和金融对多套房的激励)
如何在保持市场活力的同时,建立对系统性风险的早期预警和硬约束?(信息披露、宏观审慎监管、公司治理改革)
第四,公开、多元的反思空间至关重要。一篇不完美的幸存者文章被迅速删除,本身就说明我们离“认真吸取教训”还有距离。一个负责任的经济体,需要允许不同立场、不同身份的人(包括曾深度参与其中的人)参与公共讨论。只有把问题摆到台面上,才能真正诊断病因、设计对策。否则,风险可能换个领域、换种形式再次积累。
总体来说,潘石屹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仍然悬而未决。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远未结束,但旧的增长模式已难以为继。真正的转折,不在于某个人或某家企业的结局,而在于我们能否把这次代价沉重的危机,转化为一次深刻的制度与观念重构。否则,下一个“恒大”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