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非洲放贷的生意IPO被叫停 698%的年化真能赚钱吗?
换句话说,这套模式本质上是在用极高的利率,去覆盖极高的坏账,一旦经济下行或监管收紧,风险就会暴露。而风控对通讯录、短信这些隐私数据的深度读取,也让数据滥用和不当催收的隐忧一直存在。
一家公司已经完成定价、敲钟仪式也办了,可股票在纽交所整整一天没有成交,第二天干脆宣布终止发行。这种 "敲完钟才临门刹车" 的事,在美股历史上都极为少见。
这家公司叫 OPay,定价每股 19 美元、估值约 40 亿美元,背后是被称为 "互金之王" 的昆仑万维创始人周亚辉。让它停在交易所门口的,是一封来自 "与核心业务无关的司法辖区" 的问询函,公司至今没说问询方是谁。但彭博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这很可能是一次来自中国监管机构的问询。
故事,就从这封神秘的信开始。
992 个员工,如何服务 4750 万人
要看懂 OPay,得先理解它所处的市场。在尼日利亚,它被叫做 "非洲版支付宝",用户可以转账、缴费、付款,也能存钱、借钱。到 2026 年 6 月,月活用户已经达到 4750 万,7 月的日活高达 2680 万。
而支撑这几千万用户的自有员工,只有 992 人,外加 42 个服务中心。
人这么少,活儿怎么干?答案是一套线下独立代理网络。因为当地移动网络和银行网点都很薄弱,很多人甚至没有智能手机,这些代理就像一个个 "移动的银行柜台",帮人开户、办借记卡、存取现金,还给商户装 POS 机。公司累计发了 3870 万张借记卡,事实上承担了一部分本应由银行网点承担的职能。
一个很有戏剧性的转折点发生在 2023 年。尼日利亚推进货币改版,旧钞回收和新钞供应之间出现缺口,市面上现金严重短缺,买东西、做生意都受影响。这场现金荒,反而逼着大量普通人第一次尝试电子支付,OPay 的用户规模从此一路狂奔。
它的赚钱逻辑也很清晰,先用支付把海量用户和交易数据攒在手里,再顺理成章地卖储蓄和贷款。一个细节很能说明当地的资金环境,超过 4200 万人用它的储蓄产品,人均余额只有 23 美元,可汇聚起来,客户存款达到 9.79 亿美元;而公司把这些钱拿去配置国库券这类短期资产,收益率能达到 14% 到 24%。

高利率之下,谁被普惠,谁被债务套住
真正撑起这家公司收入的,是放贷。2026 年上半年,自营贷款加助贷贡献了近六成收入,仅在尼日利亚就新发放贷款 9.28 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两倍,季度借款人数达到 670 万。这些贷款平均期限只有约 100 天,而其贷款应用 OKash 披露的年化利率,区间是 36.5% 到 360%。
这门生意的影响,必须分两面看,因为它的价值和风险,都真实得刺眼。
先说不可否认的正面价值。尼日利亚有大量人口从来没有银行账户,更没有信用记录,传统金融机构因为缺乏数据而不愿碰他们。OPay 用一套替代数据做风控,除了常规征信,还参考设备信息、交易行为、社交关系,甚至经用户同意读取金融短信,让这些人第一次获得了储蓄和借贷的渠道。小商户靠它周转进货,普通人靠它应对突发开销,整个社会可能直接跳过银行卡阶段,从现金社会一跃进入移动支付,这是典型的后发优势,也是中国数字能力实打实的输出。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高利率和债务陷阱的阴影,而且当地媒体挖出的数字,比招股书更惊人。
尼日利亚《卫报》调查发现,OPay 旗下平台对低风险借款人收取的月息高达 18.9%,按月复利折算,年化利率约 698%,还不算其他费用,而整个数字借贷行业的月息一度接近 50%。当地还有一个真实案例,一笔 130 万奈拉的贷款,最后连本带息滚到了 680 万。在生活成本高企的背景下,收入微薄、金融素养又有限的普通人,很容易陷入多头借贷、以贷养贷。
数据也在印证这种压力。OPay 宽口径的逾期金额,也就是逾期一天以上的贷款,占比达到 27.4%;同期它计提的预期信用损失高达 1.18 亿美元,同比增长约 210%,这笔钱已经超过了当期 9087 万美元的净利润。换句话说,这套模式本质上是在用极高的利率,去覆盖极高的坏账,一旦经济下行或监管收紧,风险就会暴露。而风控对通讯录、短信这些隐私数据的深度读取,也让数据滥用和不当催收的隐忧一直存在。

监管其实已经在追赶。尼日利亚消费者保护机构 2025 年出台了数字借贷新规,禁止自动放贷、要求条款透明、叫停不道德营销,还要求本地所有权,但一个关键问题是,当地目前并没有法定的利率上限,这意味着高利率仍在灰色地带继续。
我认为这门生意最准确的定位,是在 "金融普惠" 和 "数字高利贷" 之间走钢丝,简单地把它捧为非洲金融的救星,或者一棍子打成掠夺者,都不够客观。
我承认它的历史意义。让一个银行基础设施薄弱的地区,借助移动互联网跳过传统银行阶段,这是后发优势的真实样本,中国公司在风控技术、代理网络和运营效率上的能力是真功夫,数千万用户也是用脚投票,说明需求确实存在。
但我没法回避那个尖锐的问题,698% 的年化、130 万滚成 680 万的案例,无论用什么 "高风险定价" 的理由,都很难再称之为 "普惠",因为这些成本最终都压在了最脆弱、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群身上。而信用损失计提已经超过净利润,也说明这台机器的运转高度依赖高利率,可持续性并不牢固,27.4% 的逾期,就是一个清晰的预警。
我还想点出 IPO 叫停背后的深层意味。OPay 的招股书其实在极力切割中国身份,特意写明不需要中国证监会备案、在大陆没有收入、高管多非中国公民、资产都在境外。可那封问询函,偏偏可能正来自中国监管,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地缘标签想切,也未必切得干净。金融不同于卖货,它直接关系到主权国家的货币安全,所以比零售更容易遭遇监管和民族情绪,这是所有金融出海者都绕不开的门槛。
对中国公司而言,这也是一个清醒的启示,把国内被强监管压制的模式搬到监管真空地带,靠 "监管套利" 赚快钱,或许能风光一时,但长期走不远。真正的本地化、负责任的利率、对消费者的保护和对当地监管的尊重,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不主张用 "新殖民主义" 的标签去否定它,因为它确实解决了真问题;但我也反对用 "金融普惠" 的光环,去掩盖高息债务的风险。检验这门生意的终极标准,从来不是放了多少贷款、估值能到多少,而是非洲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是变好了,还是从此背上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技术和资本可以出海,但责任和底线,也得跟着一起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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