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外界讨论中国经济时，最常提到的关键词是房地产危机、出口激增、电动车价格战以及制造业产能过剩。但如果把这些现象串联起来，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或许正在浮出水面：越来越多的国内企业，正在变成“僵尸企业”。

所谓僵尸企业，并不是已经倒闭的企业，而是那些本该退出市场、却依靠银行不断输血而继续存活的企业。它们看起来还在经营、还在生产、还在雇佣员工，但自身已经无法依靠日常经营去偿还债务。

这种现象并不陌生。上世纪90年代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大量僵尸企业的存在。而如今，经济学家开始担忧，中国是否也正在走向类似的道路。

上世纪70年代，日本最大的零售企业之一大荣在1990年日本资产泡沫崩溃后，其商业模式已经失去竞争力，本应被市场淘汰。然而，大荣并没有倒下。原因很简单：银行不愿意让它倒。

因为大荣欠下了大量贷款。一旦企业破产，银行就必须承认坏账，这不仅会影响资本充足率，还会引发监管压力和公众质疑。于是，日本银行选择了一种更简单的方法——继续借钱给大荣,既以新换旧之后再用更新的贷款覆盖旧债。

2008年，经济学家卡巴列罗（Caballero）、星岳雄（Takeo Hoshi）和卡夏普（Kashyap）发表研究指出，日本90年代大量银行都在采用这种方式维持僵尸企业生存。

结果是，大量本该退出市场的企业继续占据土地、资金和人才资源，而真正有竞争力的新企业却得不到发展机会。这被认为是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现在，类似现象似乎正在我们周边出现。

根据 Rhodium Group 的研究，自2021年房地产危机爆发以来，中国亏损企业比例持续上升，但银行系统公布的不良贷款率却反而下降。按正常逻辑，这两项数据应该同步变化。企业亏损越多，坏账自然应该越多。

但现实却相反。Rhodium 的报告指出，这意味着大量潜在坏账并没有被正式认定，而是通过展期、借新还旧等方式被隐藏起来。

国家审计署此前的一份报告甚至提到，在被抽查的43家银行中，有16家银行的实际不良贷款规模达到官方数字的两倍。

换句话说，很多贷款在账面上仍然是“正常贷款”，但实际上借款企业已经很难通过正常营收来偿还贷款。与此同时，Rhodium 的数据还显示，自2021年以来，中国银行体系发放的低于基准利率贷款比例显著上升。

这意味着越来越多企业正在获得“优惠续命”——或者说是没有最低只有更低的超低利率贷款进行续命。问题在于，这种做法真的能解决经济问题吗？
从短期看，答案是肯定的。

地方政府不希望企业倒闭，因为企业倒闭意味着失业率攀升；银行也不希望企业倒闭，因为企业倒闭意味着坏账被确认。北京更不希望经济出现剧烈震荡。

于是，向困难企业继续放贷就成为最容易的选择。但从长期看，这种做法可能制造更大的问题。

因为资源是有限的。一个亏损企业占用的工人、土地、电力、钢材和资金，原本可以流向更有效率的企业。如果大量资源被锁定在低效率企业中，整个经济的生产率就会下降。

而且面对内需消费低迷，且自2022年12月以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出现负增长的当下，中国的问题可能比当年的日本更复杂。

因为中国正在把大量金融资源从房地产转向制造业。本来这方向是对的。但问题是，银行并没有严格筛选哪些企业值得支持。结果是，优质企业获得贷款，低效率企业也获得贷款。而管理层还把造成这一现象归咎于“内卷”。

于是，部分原本应该被市场淘汰的企业，同样获得了继续生存的机会。这种现象如今已经出现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等热门产业。

所以，这也解释了近年来最头疼的现象——内卷产生的根源：很多企业明明不赚钱，却仍然在疯狂降价。因为只要贷款不断，企业就能继续活下去。结果是整个行业利润率不断下降。不仅效率低下的企业难赚钱，连真正优秀的企业也被迫卷入价格战。

然后从外部看，尽管中国商品席卷全球市场。但欧洲抱怨中国电动车太便宜。欧美光伏抱怨中国太阳能板价格太低，从经济上将，对中国，也并非好事。

因为低价出口的背后，可能意味着大量企业实际上没有创造真实利润。这也是为何市场难以给予国内的头部企业更高估值的重要原因。

而这些价格优势的一部分，实际上来自银行体系和地方财政的持续补贴。这是一种典型的“双刃剑”。短期内，它帮助中国扩大了全球市场份额。长期来看，却可能削弱整个经济的生产效率。

很多人认为，中国与日本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国拥有强大的国家控制能力。政府可以命令银行放贷，可以要求地方政府托底，可以避免金融危机爆发。这一点中日确实有别。

但问题在于，政府能够阻止企业死亡，却无法创造企业竞争力。它可以延缓市场出清，却无法避免资源错配。

日本90年代已经证明，仅靠不断输血，甚至化债难以恢复经济活力。相反，它可能让问题持续更久。

今日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并不会复制日本失去三十年的全部经历，但在僵尸企业问题上，两者之间的相似性似乎正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