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拥有140万粉丝的 TikTok 博主,在镜头前温和地讲述“AI 让我更专注于娱乐与工作的平衡”时,观众看到的是效率与生活方式的改善。
但在这段视频背后,在阴暗的角落,却站着一个资金规模高达1亿美元的政治团体和行动体系——一个被称为“Build American AI”的网络认知战。
这些网络视频,本质上分为两步:先去政治化,再重新政治化。第一阶段,通过育儿、家庭、效率工具等内容,让AI显得温和、无害,甚至带有某种“生活美学”;而到了第二阶段,叙事突然转向中国 AI——一个必须被不断强调的变量。
这种转折并非偶然,而是回应了一种正在美国内部蔓延的焦虑:对中国 AI 加速崛起的担忧。
过去几年,这种焦虑是逐渐积累的。从大模型能力的逼近,到算力与数据规模的快速扩张,再到中国在应用层面的落地速度,美国科技与政策圈越来越难以维持一种“绝对领先”的心理优势。

特别是在商用潜力巨大的生成式 AI 领域,尽管美国仍占据模型层面的领先地位,但这种优势正被中国在低成本模型、AI 视频应用以及智慧城市落地等方面的快速推进不断蚕食,而非继续扩大。
也正因为如此,技术讨论开始被重新编码为地缘政治问题。
在这次传播行动中,营销机构甚至向内容创作者提供标准化话术,例如“中国可能获取我的数据”“会夺走本该属于美国的工作”。
每条 TikTok 视频的报价高达5000美元,目的不是说服,而是重复——通过大量、分散、情绪化的内容,把一种模糊的不安,转化为具体的威胁感。
他体现了美国当前 AI 焦虑的核心结构:把技术差距的不确定性翻译为安全与价值的危机感。
而这种翻译,是有现实土壤的。一方面,美国国内对 AI 的质疑正在上升——从数据中心的能源消耗,到自动化带来的就业替代,再到隐私与监管问题;
另一方面,中国 AI 的快速推进与普及,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参照。在这种内外压力交汇的时刻,将“问题的来源”外部化,是美国常见的一种政治本能。
于是,一个逻辑逐渐成型:如果美国不加速发展 AI,中国就会主导规则;而一旦规则由中国制定,美国的价值体系——包括隐私、自由与市场机制——都可能受到冲击。
这种说法在科技高层中也并不罕见。有观点直言,“要么美国主导,要么中国主导”;也有人警告,如果美国不领先,个人权利将被削弱。这些言论,与网红视频中的“轻量表达”形成了上下呼应:精英在讲战略,网红在讲生活,但叙事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
不过,如此简单且幼稚的的叙事虽然强化了动员能力,却削弱了问题本身的复杂性。
中国的 AI 发展确实迅速,但其路径、约束与制度环境,与美国并不相同;同样,美国自身面临的监管、伦理与产业结构问题,也无法通过“对外竞争”来简单解决。
当所有问题都被压缩为“谁赢谁输”的竞赛逻辑时,真正需要讨论的内容——比如如何治理 AI、如何分配收益、如何保护个体权利——反而被边缘化。
更值得警惕的是传播方式的变化。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53%的美国成年人通过社交媒体获取新闻,而18至29岁人群中,有38%依赖网红获取信息。当这些信息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却以“生活分享”的形式出现时,公众几乎没有能力区分“经验”与“立场”。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将这种做法称为“对民主的侵蚀”。因为它改变的,不只是人们对 AI 的看法,而是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从理性判断,转向情绪反应;从信息获取,转向叙事接受。
讽刺的是,这一切往往以“捍卫民主”的名义进行。当“美国优先”成为唯一答案时,讨论却有可能会被提前终结。
而如果这个讨论需要通过早餐视频来解释国家安全问题时,说明竞争已经已经从技术层面溢出,进入社会心理与政治传播结构之中。它不再只是科学技术层面的竞赛,而是日常生活中的话语争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