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赢得大选后的最初几个交易日,日本市场给出了一个礼貌而克制的欢迎。股市并未恐慌,债市也没有立刻翻车,看上去一切都还算体面。但这种平静更像是老练投资者的条件反射,而非真正的放心。毕竟,日本市场对“财政雄心”这种东西,早就有了肌肉记忆。
在胜选后的首次记者会上,高市并未回避最核心的矛盾:一边承诺未来两年下调食品消费税,直接减轻家庭负担;另一边则准备加大国防和战略产业投入。她将这套组合拳定义为“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政策”,并强调日本必须彻底告别长期紧缩和投资不足的问题。逻辑听上去很完整,问题在于,投资者关心的从来不是口号,而是账本。
市场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上个月,关于财政扩张和发债的担忧,已经引发过一轮不小的债市震荡。期限最长的日本国债收益率一度被抛到4%以上,这是过去几十年都罕见的水平,也让这场波动迅速从本土扩散到全球市场,连美国财政部长都忍不住出来点评。那次震荡虽然很快平息,但留下的后遗症是:市场对任何“再多花点钱”的表述,都会自动提高警惕级别。
高市试图安抚这种情绪。本周她明确表示,政府不会通过发行新债来填补支出缺口,而是将重新审视补贴、特别税制和非税收入来源,寻找“可持续”的资金安排。财政大臣片山五月也补充称,2026财年新债发行规模将连续第二年控制在30万亿日元以下。但问题在于,食品消费税若暂停两年,每年就会少掉约5万亿日元收入,即便动用外汇储备等非税收入,也很难一次性填平所有坑。
历史经验让投资者更难乐观。日本的消费税制度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高压区”。当年引入消费税花了近十年时间,而此后每一次上调,几乎都伴随着经济明显收缩,年化跌幅最高接近11%。最近两次增税还被迫延期,已经说明,提高税率尚且如此艰难,更不用说在政治上先降、再升的操作难度。市场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两年减税”,而是“两年之后怎么办”。
债市的数据也在不断提醒风险正在累积。目前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徘徊在2.2%左右,几乎是去年同期的两倍,也已经高于财政预算中假设的2%水平。这意味着,政府在滚动旧债时,将不得不以更高利率发新债,债务利息支出随之水涨船高。过去十年,日本用于偿债的财政支出已经增长了三分之一,如今占到年度预算的四分之一,而这还是在利率刚刚开始正常化的阶段。
日本央行的角色变化,让这一切更具不确定性。自2024年3月起,上田一夫终止了通过无限购债来压低收益率的政策,此后持续缩减购债规模。尽管央行仍然持有约一半未偿国债,但当收益率上行时,它已经不再第一时间出手“托底”。与此同时,全球投资者在日本国债市场中的占比不断上升,交易风格更短线、反应更快,也让市场波动更容易被放大。
当然,日本并非完全没有好消息。通胀回归正值,正在从另一个方向缓解财政压力。名义增长率的回升,使得税收收入规模自2000年代末以来几乎翻倍,2026年预计还将再创新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日本在不计利息支出的情况下,预算赤字已缩小至1992年以来最低水平。主权信用违约互换价格也保持在相对温和区间,与法国相近,甚至低于美国。评级机构普遍认为,日本转向更扩张的财政政策,本身就在预期之内。
真正的悬念在于,高市政府会把“积极财政”推到什么程度。反对党在选举中遭遇惨败,意味着传统的政治制衡明显削弱。在这种情况下,金融市场几乎成了唯一还能随时“投反对票”的力量。对投资者而言,这并不是对高市个人的否定,而是一种极其日本式的谨慎:政策可以大胆,但必须给市场一个随时看得懂、算得清的路径。
高市押注的是通胀和名义增长能跑在债务前面,而市场担心的是,一旦节奏失控,日本熟悉的那套“低利率缓冲垫”已经不再无限厚实。换句话说,日本并不是站在悬崖边上,但风,确实已经比过去大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