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不走的内塔尼亚胡：以色列大选「无人获胜」

以色列新一届议会选举尘埃落定，官方计票结果已经交付总统赫尔佐格。这一场自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以色列的首次大选，没有诞生干净利落的胜利者，只留下一个牢牢困住整个国家的政治僵局。

议会一共120个席位，组建稳定政府需要至少61席。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领衔的右翼阵营拿到53席，依然是议会第一大势力，距离过半还差8席；他的主要挑战者，以军总参谋长、雅沙尔党”（Yashar）领导人埃森科特（Gadi Eisenkot）带领的反对派阵营拿下48席，同样无缘多数；剩下19席掌握在阿拉伯裔政党手中，相比上届近乎翻倍，创下历史新高，他们成为这盘棋局里面唯一的“造王者”，却也是所有人不敢轻易伸手去碰的棋子。

这次大选本身，就是一场对内塔尼亚胡的信任公投。持续多线燃烧的战火，让他的国内支持度一路下滑。很多以色列选民认为，正是他一连串的选择，把以色列拖进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在加沙地带，针对哈马斯的军事行动绵延不休；在黎巴嫩南部，和真主党反复拉锯，边境持续交火；与此同时，以色列和伊朗的对峙还在不断升级，随时都有可能引爆一场覆盖整个中东的大规模冲突，等于同时踩上好几根引线。

战火之中，代价最重的是平民。加沙大量医院、用作避难所的学校接连遭到打击，无数孩童、病人、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丧生；黎巴嫩南部也有大量医疗网点、学校被迫关闭，当地平民持续承受空袭与炮火的冲击。联合国秘书长以及联合国人权高专办多次公开发声谴责，明确指出医院、学校、避难所这类民用设施依照国际人道法理应受到保护，多次呼吁立刻停火，保障人道物资能够顺利送入加沙，但相关呼吁始终没能落地。

这份沉重的代价，也传到了大洋彼岸。美国刚刚落幕的中期选举，折射出越来越多选民的反思，美国社会和国会内部对中东政策的撕裂愈发明显。不少选民不愿意被绑上这条中东的战车，不愿美国持续为以色列这一连串的军事冒险买单；不少政界人士公开对内塔尼亚胡表达不满，担心他继续掌权，会推着美国更深地卷入一场代价无法估量的地区大战。但也要看到，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是两党长期形成的复杂共识，共和党主流立场依旧偏向以色列，白宫的支持，如今只是变得越来越犹豫，附带越来越多的条件。

道理看上去很简单：如果反对派想要把内塔尼亚胡拉下马，只要和手握19席的阿拉伯政党联手，48加上19，就足以凑出过半席位，顺利组建新政府。可这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在以色列的现实政治里，几乎没有办法落地。

这正是这次僵局最核心的矛盾。阿拉伯裔政党天然反对内塔尼亚胡，愿意在议会层面制衡现政府；但是以色列主流犹太政党，无论右翼，就连不少中间派反对派，心里都横着一条根深蒂固的红线：不愿意接纳阿拉伯政党进入内阁、进入执政联盟。内塔尼亚胡本人早已明确排除和阿拉伯政党组阁的选项；另一边，埃森科特阵营里面，同样有强硬派别坚决拒绝依靠阿拉伯政党上台。他们可以站在一起反对内塔尼亚胡，却跨不过族群认同、安全议题上巨大的鸿沟，坐到同一个内阁里面共同治理国家。

理论上还有别的出路。反对派可以尝试拉拢极端正统派宗教政党，换取他们的席位，但是双方卡在兵役豁免这个根本性议题上，反对派承诺改革，宗教政党誓死守住豁免权，几乎没有妥协空间；也有人提议组建民族团结大联盟，让内塔尼亚胡和反对派联手，可是反对派参选的核心口号就是换掉内塔尼亚胡，一旦和他合作，等于背叛所有投给自己的选民；如果所有谈判全部破裂，那么以色列只能解散议会，再次大选。这个国家在过去几年，已经反复体会过频繁大选带来的巨大消耗，没有人愿意轻易走向这一步。

按照以色列法律，只要新政府没有正式组建完成，内塔尼亚胡就可以继续以看守总理的身份留在位置上。也就是说，哪怕他失去议会多数，只要对手凑不出稳定的执政联盟，他就不会自动下台。组阁授权给出之后，法定最长窗口期是42天，僵局拖得越久，对他反而越有利。

如果内塔尼亚胡继续掌舵，他会不会再闯下无法收拾的大祸？

风险真实存在。看守政府没有办法推动长期国内改革、敲定预算，但是战时安全权限还牢牢握在总理手中。在组阁谈判这段脆弱的窗口期，加沙、黎巴嫩南部、叙利亚、伊朗方向，任何一次突发摩擦，都有可能快速升级。地区局势本就如同堆满炸药的火药桶，一次误判，就有可能点燃连锁反应，把整个中东拖进更大规模的动荡之中。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所有风险全部归于单一一个人。就算内塔尼亚胡下台，以色列对于伊朗、对于地区安全的底层战略判断，很难在一夜之间彻底翻转。只是，如果掌权的是一个更受国内民意约束、更愿意和盟友协调节奏、愿意认真面对平民伤亡与人道危机的政府，对外冒险的冲动，会得到更多制衡。而现在这套格局之下，制衡机制是残缺的。

这次大选，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是内塔尼亚胡赢了，也不是反对派赢了，而是暴露了以色列政治一道结构性裂痕。阿拉伯选民走出家门，投出历史性的选票，席位大幅增加，却依然被隔绝在权力的正门之外；大量选民厌倦连绵的战火，想要换一条路线，却找不到一条可行的、能够形成稳定多数的执政通路；美国希望中东降温，却面对一个很难干预的以色列议会困局；国际社会一遍又一遍呼吁保护平民、保护医院和学校，停火的呼声，被卡在以色列国内这套无解的政治博弈当中。

现在，总统已经启动党派磋商，接下来42天，就是决定走向的窗口期。有可能出现极其脆弱、随时会崩塌的少数派政府；有可能各方不断拉扯，最后走向新一轮大选；也有可能内塔尼亚胡抓住缝隙，拉拢零星议员，拼凑出一个微弱联盟，继续执掌这个处在风暴中心的国家。

这场僵局告诉我们一件事：想要把内塔尼亚胡赶下去，光靠“很多人反对他”远远不够。反对容易，共建政府很难。只要那条跨越族群的红线还在，只要各个反对力量之间无法放下分歧，这位饱受争议的总理，就依然有很大概率，继续带领以色列，行走在极高风险的边缘。

中东的这盘棋局，远没有随着选票统计结束。真正考验所有人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