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北京终于对出口退税动了“刀子”，刀锋虽不锋利且张扬，却极有分量。

约250项光伏产品被削减退税，22项电池产品的出口退税率从9%降至6%，特种玻璃退税甚至干到了零。很多人把这当作一条行业新闻，但如果把时间线和数据摆在一起看，这更像是一场针对“行业内卷”的精准拆解。

要理解政府对行业“反内卷”的决心，来看一组数据就清楚了。直接去年年底，中国30%的工业企业在亏损线上挣扎，产能利用率低于历史均值；工业品出厂价格持续通缩。光伏玻璃2025年1-11月出口量虽然同比增长26%，但价格却在下跌、利润在萎缩。头部厂商早在2025年7月就计划减产30%止血。

另一边，2025年贸易顺差冲到创纪录水平，全年贸易缺口达1.2万亿美元，同比再增20%。也就是说，规模在扩张，利润和收益却在蒸发——这不是胜利，是透支。

过去几年，中国制造最熟练的动作是“扩产—压价—抢份额”。价格战像滚雪球，企业彼此消耗，财政在背后，忍痛甚至背债为其输血。

而光伏行业则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些企业把出口退税当成降价空间，等于把本应用于抵扣国内增值税的财政资金，变相补贴给海外买家。出口量上去了，利润留不下，财政却在买单。长此以往，不是竞争力，是自我消耗。

这次减退税，就是把“止痛药”收回去，让企业直面成本。财政部的表述很克制——遏制“内卷式”价格战，推动升级、减排降碳。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再靠规模堆出来的低价活着。

有意思的是，北京并没有一刀切。普通浮法玻璃（用于建筑和汽车）退税仍维持在9%。建筑和汽车供应链还需要缓冲，传统产业不是要被清零，而是要被替换升级。

而拥有绝对产业优势的特种玻璃（全球份额占40%，国内份额占70%）则直接取消退税。这个节奏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不是去工业化，而是筛选谁值得留下。

降低退税将迫使电池企业提高技术含量和附加值，用升级去对冲成本压力。北京的政策逻辑清晰的传递到了企业端——很多国内相关产业已经强到可以自己去“打仗”了，政策重心必然会从“追规模”转向“提质量”。

尽管行业的短期利润会被挤压，一部分企业甚至会被淘汰。但这恰恰是目的——让弱者出清，让强者真正强。

而如果我们把视角再拉远一点，就会发现，这不是孤立动作，而跨系统、跨行业的联动。中央高层认识到：尽管，2025年创下来了1.2万亿顺差的历史新高、但与西方的贸易摩擦和通缩的双重压力下，想靠出口顺差堆增长，其边际效应必然会极速下降。

在出口退税前11个月，中央就支出了接近2万亿元人民币用于消费补贴、公共服务、农业、半导体和AI发展。而削减这部分补贴，一方面可以缓解财政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中国愿意让部分出口回归市场价格，缓和贸易摩擦的火药味。

更值得注意的是“出海”的转向。2020-202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增长31%，并持续强化境外收益等同于国民收入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与其在国内过剩产能里打价格战，不如把产业链合理搬出去，在海外配置资源、对冲地缘风险。退税削减，政府更希望企业能换一条路——从“把货卖出去”，到“把能力带出去”。

此时，其实有很多人会担心，这会不会伤害出口？会不会影响就业？

短期来看，当然会，事实上，最近几年国内行业的经营困境与就业问题正是源于这一方向性决策的一系列政策的结果。

成本上升，利润压缩，部分企业倒闭，失业率上升。但北京清楚，如果还不动手，价格战只会越大越凶，普通人或许获利，但对企业和政府却越来越“致命”，利润稀薄必然会脱落财政，而缺少输血的财政更难以支撑和帮扶企业的经营，从而进入一个死循环。而那时，才是真正的慢性失血甚至休克。

所以，这一次，北京没有再用补贴去延长旧模式的寿命，而是选择加速它的“死亡”。但刀子落下，不是为了削弱制造业，而是为了给它重新定价。
中国旧的规模红利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韧性时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尽管这个过程，对于普通人而言，必定是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