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开始不久,他就把关税摆在了美国经济政策最核心的位置。
当最高法院以违宪为由废除了他凭借紧急权力征收的大规模进口关税后,白宫很快找到了另一条法律出路——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它允许总统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对进口商品统一征收10%的关税,期限为四个月。这道关税的到期日是7月24日。
随着最后期限临近,特朗普政府已经拿出了替代方案。他们计划依据同一法案的第301条款,以“强迫劳动”为由,用一套更具持久性的关税体系取而代之。
根据计划,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拟对60个国家的进口商品征收10%或12.5%的关税——这些国家的供应量占了美国全部进口商品的99.4%。巴西对华出口已被单独列为25%的301关税对象,不过咖啡、牛肉等消费品获得了豁免。
与此同时,政府还在为追加关税铺路,正对16个主要贸易伙伴启动制造业产能过剩调查,并计划扩大针对特定产品类别的行业性关税。
这套“强迫劳动”关税的逻辑颇为奇特。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于6月2日发布了调查报告中,它没有试图判定具体国家是否实际进口了强迫劳动生产的商品,也没有调查这些国家是否存在强迫劳动生产的情况。
它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评估一个国家是否对强迫劳动生产的进口商品实施了正式禁令,以及该国是否在执行该禁令。换句话说,一个国家的贸易待遇,不再取决于它实际做了什么,而取决于它的法律文本和执行报告是否写得足够漂亮。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为这套关税辩护说,一个国家若未能执行禁止强迫劳动的禁令,会让美国生产商在出口市场和本土市场都面临不公平竞争。
报告甚至举了加拿大的例子——尽管加拿大近六年前就禁止了强迫劳动进口商品,但似乎没有发布任何执行相关的官方统计数据,因此被判定为“执行力度较低”。包括印度和加拿大在内的多个国家已经明确表示反对,称这些指控毫无依据。
国际劳工组织对“强迫劳动”的定义是清晰的:以惩罚相威胁强征的所有工作或服务,且该人并非自愿提供。
美国自1930年起就已禁止这类商品进口,2021年还专门针对中国新疆地区出台了禁令——那项禁令是基于对该地区劳工状况的具体评估,而不是对其他国家是否执行法律的抽象评判。这两者在方法论上的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从经济影响来看,彭博经济研究院的梅娃·库赞估算,若新关税在122条关税到期后生效,美国实际关税税率将仅比当前10.7%的水平上调0.5个百分点。
彭博经济预计,对中国商品征收的关税税率为12.5%,对加拿大和墨西哥为10%。不过,符合《美墨加协定》的商品可享受免税待遇,电子产品也设有大幅豁免条款。这套表面上覆盖极广的关税,在扣除各项例外后,实际冲击面可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广。
与强迫劳动关税并行的还有另外两条线。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已针对15个国家和欧盟启动“结构性产能过剩和生产过剩”调查,涉及中国、日本、韩国、墨西哥等主要贸易伙伴。
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在采访中坦言,这是一项“相当复杂的项目”,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完成。在行业性关税方面,政府已在铝、汽车、铜和木材等领域加征关税,并宣布自7月31日起对部分药品征收最高100%的关税。
但这项措施设置了大量例外:不适用于已与特朗普政府达成降价协议的企业——全球大多数大型制药企业均已签署;也不适用于在与美国有贸易协定的国家生产的专利药品。
Veda Partners分析师估算,全额关税每年仅覆盖约120亿美元的商品,而2025年美国药品进口总额为2740亿美元。
从122条的10%统一关税,到301条款以强迫劳动为名的国别关税,再到产能过剩调查和药品领域的定点施压,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工具正在经历一场系统性的升级换代。
这套新体系不再依赖单一法源,而是通过多部法律、多条调查、多个理由并行推进,形成一道法律上相互支撑、政治上相互掩护的关税网络。
对贸易伙伴而言,这意味着你永远不确定下一个被调查的理由是什么,也不确定调查的结论会导向什么税率。
而对美国自身来说,这场关税重组的最终结果是让行政分支在贸易政策领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裁量权。7月24日之后,这套新体系将正式接管美国对外贸易政策的中心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