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到24小时,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即将开赛。表面上看,这是足球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届赛事:48支球队参赛,横跨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个国家共同举办,数百万球迷将在北美大陆自由流动!?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2026年的世界杯更像是一场全球化是如何分裂的历史行为艺术。并为全人类庆祝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北美一体化。
过去的三十年,北美一直是全球化最成功的实验之一。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正式生效。此后,美国资本、加拿大资源和墨西哥劳动力开始深度融合。汽车零部件可能在美墨边境穿越七八次才完成组装;加拿大能源源源不断流向美国;数百万墨西哥移民进入美国就业市场。

从商业逻辑看,三国早已不像三个国家,更像一个超级工厂。许多经济学家甚至认为,北美最终会发展成类似欧盟的共同市场。而2026年世界杯最初就是这一想象的延伸。
2017年三国联合申办世界杯时,宣传文件甚至直接命名为“United Bid(联合申办)”。在国际足联的设想中,世界杯将成为北美共同体的加冕仪式。
可问题在于,当时所有人都误判了一件事。他们以为全球化是历史趋势。但实际上,它只是历史的一个阶段。八年后的今天,人们忽然发现,世界杯留下来了,而支撑世界杯的政治基础却消失了。
我们大多数人可能会把原因归咎于特朗普的回归,但事实是,变化的是美国自身对全球化态度的根本逆转。
毕竟,作为全球开放体系的设计者,美国曾经推动了全球的自由贸易、跨国投资、产业链全球布局和劳动力跨境流动。美国曾经相信自己能够永远处于这个体系的顶端,因此开放就是利益。
但过去十年,美国逐渐得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全球化让资本受益,却让美国本土选民失落,而党派斗争让美国总统和政府成了小丑:华尔街赚钱了、硅谷和跨过企业也赚钱了,但匹兹堡的钢铁之都却衰落了,制造业消失了,中产阶级财富停滞了。而现在,恶性通胀有可能卷土重来。
美国政治开始从“如何管理全球化”变成“如何退出全球化”。特朗普不过是这一趋势最激进的表达。
因此,人们看到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场景:世界杯举办地仍然是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但美国总统却在讨论加拿大是否应该成为美国第51个州。美国政府正在威胁提高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关税。世界杯进行期间,三国甚至还要重新谈判《美墨加协定》(USMCA)。
换句话说,当球迷在欢呼“北美联合举办世界杯”时,政治家们正在讨论如何拆解北美经济体系。这才是本届世界杯最大的荒诞。足球场上的北美团结象征在现实中的却正在分裂。
更有意思的是,世界杯恰好暴露出全球化时代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事实:经济融合从来不等于政治融合。过去二十多年,北美产业链高度整合。但美国人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更像墨西哥人。加拿大人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更像美国人。
相反,经济联系越深,身份认同的焦虑反而越强。美国担心移民。加拿大担心被吞并。墨西哥担心被压制。经济学解决了效率问题,却没有解决认同问题。而认同问题,最终决定政治。
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能够一边享受北美产业链带来的利益,一边攻击北美自由贸易体系。对于欧盟、对于中国、对于亚洲同样如此。
本届世界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这里。理论上,体育应该超越政治。但现实是,体育往往只是政治的镜子。
2008年北京奥运会展示的是全球化时代中国的崛起。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展示的是海湾国家财富的扩张。而2026年世界杯展示的,则是全球化退潮后的世界。
事实上,本节世界杯的逆全球化的问题层出不穷,从签证争议到移民执法,从边境安全到关税冲突,国际足联希望球迷跨越边境。政治家却在加强边境。国际足联希望人员自由流动。政府却在收紧移民政策。国际足联希望展示开放。各国却在回归保护主义。
畸形、讽刺、荒诞根本无法形容今年的世界杯希望团结的这个世界,而且它还可能成为全球化黄金时代最后的纪念碑。
当然,我们都知道,比赛会顺利进行。梅西依然会进球。球迷依然会欢呼。西班牙可能会举起大力神杯。但当终场哨声吹响之后,人们或许会意识到:2026年世界杯并未让世界变得团结,相反,可能会继续分裂。
而这,可能才是北美共同体留给世界最后,也是最昂贵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