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企业软件行业遭遇了一轮罕见的集体重挫。SAP在财报电话会上轻描淡写地提到，其云业务在2026年可能会轻微减速，股价就应声暴跌15%。

更令人意外的是，即便ServiceNow刚刚交出一份超预期的季度财报，股价也难逃13%的跌幅。连那些当天什么都没说的公司也没能幸免，Salesforce跌了7%，Workday下挫8%。市场情绪之悲观，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背后，是投资者对人工智能时代软件行业命运的深切不安。过去一年，美国上市企业软件公司的总市值已经缩水10%。曾经高速增长的光环正在褪去，而放缓的根源，其实更多来自宏观经济的转向。

疫情期间，低利率和远程办公催生了企业对数字化系统的狂热投入。可如今，高利率与经济不确定性让公司们开始捂紧钱包。官方数据显示，美国企业软件投资的年增长率已从2021至2022年的12%滑落到2024年的8%。

真正让市场坐立不安的，是AI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冲击。一方面，像Anthropic的Claude Code、OpenAI的Codex这类AI编程工具，正大幅降低写代码的门槛，甚至催生出Lovable、Base44这样的氛围编程新玩家，普通人只需对着聊天机器人发几句指令，就能生成一个应用。另一方面，一批原生AI软件公司，比如做客户管理的Attio、专注企业内部数据搜索的Glean，也开始蚕食传统巨头的地盘。

但现实或许没那么可怕。事实上，企业自己开发软件早已不是主流。上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公司还有约三成的软件支出花在内部开发上，如今这一比例已砍半。就连OpenAI这样站在AI最前沿的公司，日常也在用Salesforce旗下的Slack沟通。对大多数企业来说，把精力集中在主业上，远比折腾代码更明智。

况且，当前的AI还远非万能。它生成的代码常常冗长、低效，业内戏称为劣质软件。特斯拉前AI主管安德烈·卡帕斯就曾感叹，这些模型会犯一些马虎又仓促的初级开发者才会犯的概念错误。更关键的是，AI在从零构建新系统时或许得心应手，但一旦要对接企业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系统，就显得力不从心。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AI很贵。眼下硅谷巨头还在靠巨额补贴压低使用成本，但这显然不可持续。OpenAI预计今年将烧掉170亿美元现金，微软则因在AI数据中心上的天量投入引发投资者不满，股价一度承压。未来，这些成本迟早会转嫁给用户，而一旦价格上升，专业软件公司的优势反而会凸显。

它们不仅能将开发成本摊薄到成千上万的客户身上，还更懂得如何高效利用AI。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在销售软件的公司里，AI确实提升了程序员的产出效率，在其他类型企业中，效果却并不明显。与此同时，传统软件巨头也在疯狂加码AI，Workday收购了瑞典的Sana Labs，ServiceNow拿下了MoveWorks。仅Salesforce、SAP、ServiceNow和Workday四家公司，去年自由现金流总和就近300亿美元，弹药充足。

再加上企业更换核心系统向来代价高昂、风险巨大，现有厂商的客户粘性依然牢固。更重要的是，随着AI逐步压低开发成本，软件支出未必会减少，反而可能因为价格弹性而增加。法国央行的一篇论文指出，软件价格每下降10%，企业支出往往增长20%。我们对美国官方数据的分析也印证了这一点。

软件或许还没真正吞噬世界，但借助AI，它正准备咬下更大的一块。对那些既有资源、又有客户基础的软件巨头来说，这场技术浪潮未必是末日，反而可能是新一轮扩张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