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伦·巴菲特曾被奉为投资界的爱因斯坦,他的名字几乎等同于“理性资本”的终极化身。
若在1957年向他的合伙企业投入100万美元,并一路持有至2007年,这笔钱将增值至近810亿美元;而同期投资标普500指数,仅值1.66亿美元——相差近500倍。
这一神话般的战绩,奠定了他半个多世纪的不朽地位。然而,一个被刻意忽略的事实正在浮出水面:自2007年底至2025年中,同样100万美元投资伯克希尔·哈撒韦,仅增长至530万美元,竟比标普500的660万美元低出近25%。
换言之,巴菲特职业生涯超过100%的超额收益,全部集中于前五十年;而在21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表现甚至略逊于市场平均水平。
这并非偶然失手,而是两种经济范式的激烈碰撞。巴菲特早期的成功,深深植根于20世纪稳定、缓慢演化的商业生态。
他与查理·芒格共同推动的“价值投资2.0”,精准捕捉了“大众品牌-大众媒体复合体”的垄断红利:可口可乐、华盛顿邮报、GEICO……这些企业凭借广告壁垒、地域主导与品牌忠诚,在数十年间稳步收割利润。

彼时,创新节奏缓慢,竞争格局固化,透明胶带能独占市场30年而不被挑战。巴菲特钟爱的“护城河”理论,在那个世界如鱼得水——他寻找的是那些无需激进扩张、只需稳守阵地就能年复一年创造现金流的企业。
但千禧年后,世界悄然剧变。摩尔定律持续发力:计算能力每两年翻倍,成本不变。到2010年前后,全球超半数人口已拥有智能手机与宽带网络,数字生态系统终于达到临界规模。
谷歌、亚马逊、微软等公司以近乎零边际成本在全球部署服务,用户粘性远超传统品牌,网络效应构筑起更深、更动态的护城河。
更重要的是,它们将巨额利润持续投入研发——Alphabet 和亚马逊的研发支出占比是苹果的两到三倍。这种“用今天利润投资明天”的模式,恰恰是传统价值投资者最警惕的“烧钱”行为。然而历史证明,这正是21世纪价值创造的核心引擎。
讽刺的是,巴菲特本人早在2017年就公开承认:“轻资产模式远优于重资产……你几乎不用任何资金就能创造数千亿美元价值。”他甚至感叹,像 Alphabet 这样的公司,“表现已超越30年前《财富》500强”。
但他除了苹果,几乎未大规模布局其他科技巨头。为何?
部分源于认知惯性——他习惯分析有形资产、稳定现金流和可预测的消费行为;而数字企业的估值逻辑建立在用户增长、平台效应与未来期权之上,这与本杰明·格雷厄姆“安全边际”的教条相悖。
更关键的是,他投资苹果的时机,恰逢其“去科技化”转型:乔布斯离世后,库克将苹果重塑为一台高效、回购导向的成熟消费品机器,研发投入占比在“七大巨头”中垫底。对巴菲特而言,这不再是颠覆性的创新引擎,而是一台印钞机,正合其“永远持有”的哲学。
但这也意味着,他错失了真正代表数字时代增长内核的科技先锋。若他十年前将闲置现金配置于Alphabet、微软和亚马逊,伯克希尔市值或已突破1.6万亿美元,而非停滞于1万亿。
如今回望,问题已非“巴菲特是否错过科技股”,而是:在一个创新速度决定生死的时代,“护城河”若不伴随持续进化,终将干涸。
埃隆·马斯克所言“护城河是无用的,真正重要的是创新的速度”,或许过于极端,却点出要害。今日的价值投资者若仍机械复述“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却不思考AI、云计算与平台经济如何重新定义“价值”,便如同在智能手机时代坚持修理座机。
值得欣慰的是,新一代价值实践者正在进化。汤姆·盖纳、比尔·阿克曼乃至前伯恩斯坦 CEO 刘·桑德斯,已将经典原则嫁接于数字现实。
他们重仓 Meta、微软、台积电,不是因为它们便宜,而是因为它们兼具护城河、高增长与资本配置纪律。这正是“价值投资3.0”的雏形:不再排斥高估值,而是穿透表象,评估企业将利润转化为未来竞争力的能力。
巴菲特的投资,不在于永不犯错,而在于他曾勇敢地从格雷厄姆的“雪茄烟蒂”跃迁至芒格的“伟大企业”。他留下的最好遗产,不是“永远持有”“价格是付出的,价值是得到的”等固化格言,而是“与时俱进、灵活进化”的思维。
当价值投资者仍在奥马哈股东大会重复半个世纪前的教条时,更应明白:真正的价值投资从不崇拜神明,而是敬畏时代、拥抱变化。
毕竟,投资不是宗教,而是对现实的诚实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