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正在悄悄做一件很不“低调”的事:囤铜。过去一年,大量铜被持续吸纳进美国库存,规模之大,已经创下数十年来的新高。这种“红色金属”的集中流入,不仅改变了全球铜的贸易路径,也在价格层面掀起了连锁反应。
这一轮囤积并非偶然。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他的关税议程就像一片低空盘旋的乌云,始终笼罩在铜市场上方。市场一度担心,美国可能会对精炼铜征收进口关税——这是全球交易量最大、用途最广的铜产品形态。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在去年上半年直接把美国铜价推到了伦敦基准价之上。

当纽约价格相对伦敦出现显著溢价时,交易商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摩科瑞、哈特里、托克这样的全球大宗商品贸易巨头迅速行动,把铜从世界各地运往美国。套利空间清晰、路径简单,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是跨洋航运的距离。
7月份,剧情一度出现反转。特朗普出人意料地放过了精炼铜,转而对管道、电线等半成品铜制品,以及部分衍生产品征收高达50%的关税。跨大西洋“运铜潮”短暂降温,纽约与伦敦之间的价差迅速收敛。但这种缓和并没有持续太久。特朗普随后表示,下半年将重新审视这一决定,关税悬念再次回归,价格差迅速修复,美国库存也随之继续膨胀。
数据很直观,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数据,美国去年进口了170万吨铜,几乎是前一年的两倍。与此同时,作为期货交割支撑的Comex注册仓库铜库存,自2025年初以来一路上行。截至今年2月初,库存已达53万多吨,是一年前的五倍以上,也是CME自1989年以来的最高记录。如果把场外库存也计算在内,美国目前持有的铜总量接近100万吨,几乎相当于全球最大铜矿——智利埃斯孔迪达铜矿一整年的产量。
如此规模的囤积,对全球市场的影响自然不可忽视。大量铜被“吸”进美国,直接收紧了其他地区的可用供应,而这一过程又恰好叠加了从智利到印尼的多起矿山扰动事件。供应端吃紧、金融投机活跃,两股力量合流,把铜价推上历史高位。今年1月下旬,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一度突破每吨14500美元,随后才在金属整体回调中略有降温。
但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一价格水平感到安心。高盛认为,铜价已经明显透支基本面;法国巴黎银行的策略师则直言,当前超过11000至11500美元的价格区间,几乎完全是投机驱动的结果。高价的“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尤其是在全球最大的铜消费国之一。铜加工企业在高成本与需求疲软之间被挤压,春节期间延长停产时间,某种程度上就是价格压力的直接体现。
耐人寻味的是,尽管长期逻辑仍然利多——新能源、电动车、AI数据中心都离不开铜,但短期需求的疲软,却在伦敦、上海和纽约的交易所库存中表现得一清二楚。这些库存水平已经攀升至2003年以来的高点,形成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对照:一边是历史高价,一边是全球仓库“满格”。
至于美国这堆巨大的铜库存未来会走向何方,市场的看法也在发生变化。最初,人们担心一旦精炼铜最终被排除在关税之外,这些铜可能会反向流出,冲击全球价格。但现在,越来越多的观点认为,这批库存可能会长期存在,甚至继续扩大。原因很简单:在供应不稳定、价格波动剧烈、又高度依赖进口的背景下,无论企业还是政府,都更倾向于为制造业提前“上保险”。
这一判断,与特朗普政府提出的“金库计划”形成了呼应。该计划拟通过公私合作方式,建立价值120亿美元的关键矿产储备。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其中有多少会直接用于铜,但铜已被美国政府列为60种“关键矿产”之一,供应链中断风险较高。参与该计划启动仪式的矿业大亨罗伯特·弗里德兰更是直言,铜“毫无疑问”会被纳入。
如果把视角拉长,美国囤铜并非没有先例。冷战时期,美国就曾为应对与苏联的长期对峙,大规模储备矿产资源。上世纪60年代初,美国的铜库存一度相当于10个月的国内消费量。相比之下,如今的100万吨库存,大约能覆盖7个月需求,从历史尺度看,并不算极端,但已经足够引人警惕。
至于“放得下吗”这个现实问题,答案同样直接:放得下。CME去年在美国新增了约65万短吨的铜仓储能力,总容量已超过110万短吨,分布在七个州,而且仍有仓储企业在申请新的交割仓库。这意味着,从基础设施角度看,美国显然已经为更长期、更大规模的囤积做好了准备。
归根结底,美国囤铜这件事,并不只是一个商品市场故事,而是一种政策预期、地缘政治和产业安全叙事交织的结果。铜正在从单纯的工业金属,逐步转向一种“准战略资源”。当这种转变发生时,价格波动本身,反而成了次要问题。真正值得市场反复咀嚼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未来的资源竞争中,谁会选择多囤一点,谁又不得不为此付出更高的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