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里,中国税收政策的重心正在悄然挪移。从离岸信托和跨境股权收益的审查趋严,到铝、铜、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的逐步取消,再到电商和零工经济平台被纳入更广的征税视野——这一系列变化叠加在一起,发出的信号越来越清晰:那个持续了多年的减税让利阶段正在收束,财政可持续性被摆到了更优先的位置上。
要理解这个转向,得先回到中国税制走过的路。1950年代,全国统一的税收体系初步确立,结束了此前各地各自为政的局面。但那时的财政框架有一个先天短板——大部分税收由地方征收,中央财政反而吃紧,预算空间受到明显挤压。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构,明确了中央与地方各自的税种,建立了标准化的税收返还机制,中央财政的调控能力从此有了制度支撑。
到了2012年,全面推开的营改增试点瞄准了另一个痛点——消除重复征税,让企业实际税负降下来,利润空间得以拓宽。此后几年,减税成了财政政策的主线。2018年个人所得税法第七次修订,首次引入退税条款,中低收入群体的纳税义务被实质性降低。那段时间的政策信号始终清晰:让企业轻装上阵,让居民口袋更宽裕。
但近两年,这条主线开始偏离方向。2024年末,北京逐步取消了铝、铜和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今年早些时候又下调了锂离子电池的退税率。黄金和债券投资被纳入新的增值税规则,部分车船税优惠政策也将在明年初终止。
更直观的变化体现在上市公司身上——越来越多企业披露地方税务部门要求补缴欠税,其中黑龙江北大荒农业股份有限公司单笔补缴高达14.1亿元人民币,涵盖企业所得税与滞纳金,成为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笔。电商和零工经济平台也被更系统地纳入税收征管,那些过去游离在灰色地带里的收入,正被一层层清理出来。
驱动这一切的直接原因,其实并不复杂。财政收入在下滑,土地出让收入持续萎缩,发债的压力越来越大。美国银行的数据显示,2010年至2021年,中国广义政府收入占GDP的比重一直稳定在30%到32%之间,但2025年这个数字降到了24%。房地产相关税收的降幅尤为明显,其增速从2015年的2.4%回落至2025年的4.4%。
当两条传统收入线同时收窄,扩大税基、加强征管就成了为数不多还能走通的路。美国银行亚太股票策略负责人吴慧敏在报告中直言,这些税务措施并非孤立的调整,而是一系列共同表明政策重心从税收优惠转向财政可持续性的举措。这话说得并不隐晦——发债已经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财政资金来源,而控制债务进一步膨胀的前提,是先把收入的底子夯实。

今年上半年的数据已经能看到效果。个人所得税收入突破8980亿元,同比增长13.1%,首次超过消费税,跃升为全国第三大税种。国家税务总局总审计师王士宇在7月底的新闻发布会上也承认,税收合规管理正在持续强化,境外所得的监管也在规范之中。
这些表态对应的是去年以来明显加码的执法力度——其实针对离岸信托和跨境股权的法律框架早就存在,2018年修订的个税法已经纳入了反避税条款,并加强了对境外所得的税收征管,但真正严格执行,是最近一年多才开始的。
加码征管的另一重底气,来自征管能力本身的升级。金税系统第四期自2023年起在全国试点部署,这个智慧税务平台打通了金融机构、海关、市场监管、公安以及支付服务平台的数据壁垒。税务人员得以更全面地掌握纳税人的财务全貌,过去那种靠信息不对称来规避税收的空间正在被技术手段压缩。
与此同时,跨部门协作也在加强——央行一旦识别出可疑交易,便会同步通报税务部门展开联合审查。而针对离岸信托的执法,则依托于共同报告标准框架,银行和金融机构被要求收集客户账户信息,并与参与辖区的税务机关交换数据。这套制度并非今天才有,但它在过去一年里的执行精度和覆盖面,跟几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轮税务严征的真正含义,或许不在于某项具体税种的调整,而在于一种治理方式的切换。从减税到严征,从自主申报到数据穿透,税收正在从一种相对宽松的契约关系,变成一张由技术铺开的密网。
对于企业和个人来说,过去那种“不那么较真”的税务环境正在快速退场。而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当土地财政的旧路越走越窄,税收征管的精细化就成了填补缺口、维持运转的必经之路。
未来的税收治理,恐怕会越来越像一场明牌游戏——钱在哪里,税收就在哪里,而所有藏在模糊地带里的操作空间,都会被数据逐一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