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美国经济交出了一份让其他发达国家羡慕的成绩单。当英国、法国、日本勉强维持1%左右的年增长,德国几乎原地踏步时,美国GDP却增长了2.1%。过去15个月里,美股一个接一个地刷新历史高点。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特朗普政府却在推行大规模驱逐移民、混乱的贸易战等看似“反增长”的政策。这让许多预言经济灾难的观察者大跌眼镜——难道主流经济学真的错了?
其实不然。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美国经济不强,而在于它本可以更强。《经济学人》最近的一项分析尝试计算所谓的“MAGA税”——即特朗普断断续续的决策风格给这个世界最大经济体带来的隐性拖累。答案令人咋舌:如果没有这些干扰,美国经济本季度可能正以接近5%的年化增长率飞速前进,而非亚特兰大联储实时预测的4%。
要理解这个差额,需要先拆解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经济获得的三个意外“助推器”。
第一个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的狂潮。仅四家科技巨头——Alphabet、亚马逊、Meta和微软——在2025年的资本支出就超过了3500亿美元,而根据最新财报,2026年这个数字将飙升至约7000亿美元。数据中心、专用芯片、冷却系统、配套软件……这笔钱像洪水一样涌出。仅信息处理设备、软件和数据中心这几项,2025年的实际投资增幅就超过15%,对年化GDP增长的贡献接近整整1个百分点——几乎占了当年经济扩张的一半。
但这个数字需要打个折扣。数据中心支出中大约三分之二用于采购设备,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从韩国、台湾地区等海外制造商进口的。当美国企业买下这些硬件时,经济活动的增值其实发生在境外。经调整后测算,真正计入美国国内GDP的AI投资增量约为500亿美元,对年化GDP增长的贡献大约是0.2个百分点。
第二个助推器来自股市的财富效应。从特朗普当选到2025年底,标普500指数的实际涨幅约为15%,这个速度在历史上都算异常迅猛。由此产生的额外家庭财富高达5万亿美元。按照保守的估算,每1美元股票财富在第一年大约带来2美分的额外消费,这意味着2025年美国人多花了约1000亿美元。考虑到消费在美国经济中的核心地位,这波财富效应为当年的增长额外贡献了0.3个百分点。
第三个助推器则直接来自特朗普那些真正带有“促增长”色彩的施政。他的团队为企业合并松了绑,要求联邦机构削减繁文缛节,放松了对私人信贷的约束。而2025年通过的减税法案,不仅通过直接减税向经济注入了数万亿美元的财政刺激,还通过将企业税减免永久化、恢复研发支出全额费用化、允许资产加速折旧等条款,改善了长期增长预期。综合国会预算办公室、税收基金会等多家机构的预测,这项立法在实施第一年为GDP增长额外贡献了0.2个百分点,2026年将再贡献0.4个百分点。
把这三股力量加在一起,美国经济在2025年本该实现大约2.7%的增长,而不是实际报告的2.1%。这中间差了0.6个百分点以上。“MAGA税”的第一层含义,就是被各种混乱政策吞噬掉的这半个多点的增速。
直接测算拖累项或许更能说明问题。特朗普的关税通过挤压家庭购买力和压缩企业利润,在2025年使实际GDP增长率降低了约0.2个百分点。大规模驱逐出境和边境关闭使得2025年的净移民数至少半个世纪以来首次转为负值——这不仅减少了劳动力供给,还因为移民工人也是消费者而削减了消费需求,同样拖累了约0.2个百分点。
但真正的重头戏,是政策反复无常带来的不确定性。从特朗普当选到2025年底,该指数飙升了超过100点。历史上,如此剧烈的波动通常会导致企业投资增长放缓5到10个百分点。事实也确实如此:剔除与AI直接相关的信息处理设备和软件支出后,美国经济的投资图景堪称惨淡。
过去四个季度,非AI相关的非住宅固定投资年化萎缩约3%,而此前十年的平均增速是超过5%。工业和运输设备投资一年内下降超过2%,制造业建设更是暴跌20%。总体算下来,非AI投资比过去十年的趋势水平低了约1300亿美元,仅这一项就使GDP增长减少了约0.4个百分点。
有人可能会辩解说,这也许只是企业将资金从传统领域转移到了数据中心?但数据不支持这种解释。下降的行业遍布石油天然气、汽车制造、工厂建设,范围太广、幅度太大,不可能是单纯的“资本重配”。45%的高管表示,由于政策不确定性,他们计划削减资本支出。与此同时,信贷市场依然宽松,投资级公司债券与国债的利差处于1990年代以来罕见的低位——说明利率并非主要障碍。
至此,两种不同方法相互印证,让“MAGA税”的存在变得难以否认。
令人不安的是,未来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关税依然在宣布、推迟、修订、恢复之间反复横跳;伊朗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的有效关闭已经引发了新的能源冲击,这将进一步压缩实际收入和企业利润。而特朗普本人似乎也并不打算改变这种“即兴施政”的风格。
这里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美国经济的韧性确实惊人——在大量自毁式的政策干扰下,它依然保持着2%以上的增长。但如果把同样的韧性放在一个稳定的政策环境里,它本可以飞得更高。本世纪以来,美国只有九个季度实现过年化5%以上的增长,排除疫情后反弹则只剩五个季度。而现在,如果没有MAGA税,我们本来有机会再次看到那个数字。
当然,数据本身也有值得讨论的地方。比如,AI投资对GDP的贡献计算中扣除了进口设备的价值,这间接暴露了美国在AI硬件上对亚洲供应链的依赖。再比如,财富效应的乘数可能随时间变化,2%的边际消费倾向在低利率时代或许偏保守。0.8个百分点的GDP差额,换算成实际产出是每年数千亿美元的损失。这笔代价是否值得,最终是一个政治判断,而不是经济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