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人眼中,中东战争是一场意外失控的地缘政治冒险,是特朗普冲动外交政策的又一个代价高昂的副产品。但剑桥大学教授Thompson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反命题:如果这一切都是蓄意为之呢?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对待,而不是作为阴谋论一笑置之。
Thompson的论点,建立在一个简单但有力的观察之上:如果你想理解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行为逻辑,不要去看他每天发出的推文,也不要去追踪他与盟友的每一次口角,而应该去看一条始终如一、贯穿始终的隐性主线,对全球能源地缘政治格局的系统性重塑。在这条主线面前,其他所有的噪音,都不过是遮掩真实意图的表面文章。
Thompson的核心命题是这样的: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以及由此引发的全球能源价格暴涨,并非特朗普在发动对伊战争时没有预见到的意外后果,而恰恰是他所追求的战略目标之一。换句话说,这场能源危机不是这盘棋的代价,而是这盘棋的目的。
要理解这个判断,需要先理解特朗普面临的战略困境。

在他第二次入主白宫之时,美国在全球竞争中面临的最大挑战,已经不再是传统的军事对抗,而是一场以AI为核心的技术霸权争夺战。这场竞争的物质基础,是算力,而算力的物质基础,是电力。训练和运行顶尖AI模型所需要的能源消耗,正以几何级数增长,而中国在这场竞争中已经走得足够远,让华盛顿的战略规划者夜不能寐。
Thompson指出,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脆弱性:中国的AI基础设施扩张,与其能源成本直接挂钩。中国的数据中心运营成本,对电价高度敏感。而中国的电力生产,尽管可再生能源占比在快速提升,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仍然依赖大量进口能源,尤其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输送的中东石油。当全球油价因战争而飙升,中国AI产业的运营成本随之上升,其算力扩张的速度必然受到抑制。这不是一个微妙的间接影响,而是一个可以直接计量的竞争优势消耗。
从这个角度来看,推高油价并非战争的副作用,而是战争对美国AI竞争战略的直接贡献。
但Thompson的论点远不止于此。她指向了另一个同样关键的受益方向:美国的液化天然气出口。
过去数年,美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LNG出口国之一。在正常的市场环境下,LNG的定价受到多重因素制约,全球天然气价格的相对平稳使得美国出口商的溢价空间有限。但当中东局势动荡、管道运输和油轮航线的安全性受到质疑,全球能源进口国,尤其是欧洲和东亚的高度依赖型经济体,将不得不以更高的溢价抢购美国的LNG,将其视为更安全、更可靠的能源来源。
换言之,霍尔木兹的封锁,不仅打击了竞争对手,还同时为美国的能源出口产业创造了一个价值可能高达数千亿美元的溢价窗口。买家越是恐慌,美国的卖家定价权就越强。Thompson将这形容为一种近乎完美的战略设计:用别人的战争风险,换自己的市场溢价。
如果你接受这个框架,那么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许多看似矛盾或冲动的行为,便开始呈现出一种内在的连贯性。
为什么他在与伊朗开战之前几乎不与盟国磋商?因为磋商意味着妥协,意味着可能被劝阻,意味着那些不希望油价上涨的欧洲盟国会在谈判桌上设置障碍。为什么他对盟国的愤怒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
因为在这个棋局里,盟国的不满,是可以接受的成本。为什么他在停火问题上的态度如此反复和模糊?因为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无法继续向市场输送不确定性溢价。
Thompson尤其强调了时间线上的一个细节,让这一切更加耐人寻味。在对伊战争爆发之前数月,特朗普政府已经大幅加快了美国LNG出口基础设施的审批速度,松绑了多个在前任政府时期被搁置的出口终端项目。这些政策调整,发生在任何人公开讨论伊朗战争可能性之前,却恰好与战争爆发后的市场需求精准对接。
当然,Thompson本人也承认,这个论点面临一个根本性的举证困难。战略意图,尤其是最高层的战略意图,几乎不可能通过公开证据来完整证明,尤其是在特朗普这样一个以不留书面记录、拒绝传统决策流程著称的政府之中。她所能做的,是指出这一系列事件的结果,与某种蓄意设计的结果高度吻合,并追问:这种程度的吻合,究竟是巧合,还是设计?
这正是这个论点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它无法被轻易证伪,也无法被轻易证实,它悬挂在那里,迫使你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重新审视过去数月发生的一切。
反对这个论点的声音,当然存在,而且同样有力。最直接的反驳是:如果特朗普真的蓄意制造这场能源危机,他必然清楚这会打击美国自身的消费者,推高国内通胀,拖累经济增长。一个始终将国内经济表现视为政治生命线的总统,为何愿意承担这样的国内政治代价?
对此,Thompson的回应是:在特朗普的政治计算中,国内短期的经济痛苦,是可以通过叙事管理来转化为政治资本的,只要将这种痛苦成功归咎于伊朗、归咎于中国、归咎于那些"不公平"的全球贸易体系,痛苦就变成了美国的牺牲,而特朗普就成了那个敢于付出代价、以守护美国利益的强人。
另一个反驳是:霍尔木兹封锁也重创了沙特和海湾盟国的经济利益,特朗普不可能无视这一代价。Thompson对此的回应同样犀利:在她看来,特朗普从来不把沙特视为盟友,而是视为一个有用的工具,当工具的损耗符合整体战略目标时,损耗是可以接受的。
无论Thompson的论点最终能否被历史证实,它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分析框架,一个拒绝将特朗普的行为简单归结为冲动或鲁莽的框架,一个迫使观察者认真考虑"如果这一切都是棋局"这个令人不舒服的可能性的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