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晚清作家张昌甲出版了自传体小说《烟话》,这是一部关于成瘾者生活的回忆录,也是一幅晚清社会的浮世绘——19世纪中叶的鸦片战争之后,鸦片被晚清政府默许在市面流通,并迅速在社会中蔓延。当时,中国已有约4000万鸦片吸食者,占当时人口的约10%。
作者意识到,“一个时代已经结束,历史进入了新的阶段,以往圣贤的教诲已经不再适用”。而在历史上,鸦片成瘾的大规模流行往往出现在帝国秩序开始动摇的时期。

今天,这段历史与美国正在经历的阿片类药物危机形成了强烈的呼应。数据显示,1999年至2023年间,美国约有80万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仅2022年至2023年两年间,就有16万人死亡。
目前,约11%的美国人口报告曾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使用阿片类药物。而在中国晚清时期,鸦片蔓延与晚清官员的腐败和商人逐利密切相关;而在美国,阿片的泛滥却是伴随着制药企业逐利和政府的监管失灵。
张昌甲曾把鸦片泛滥归因于社会对“金钱之神”的过度崇拜,而在美国,阿片危机则出现在冷战结束之后,自由市场的资本主义被视为历史胜利者的年代。
令人意外的是,在分析美国选民为何两次将特朗普送入白宫的原因时,除了移民问题和经济焦虑外,将芬-太-尼视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特朗普,在阿片类药物滥用率较高的地区,其支持率往往更高。
所以,如果说鸦片在晚清时隐含着某种社会变革的信号,那么美国的阿片类危机同样也可能预示着某种结构性的变化。社会的深层危机往往在旧秩序开始衰落时才被看见。
当然,现在就断言美国霸权即将终结仍为时过早。
美国仍拥有强大的结构性韧性。AI 爆发让其科技能力傲视全球,而其军事力量依然全球第一;美元仍是世界主要储备货币;国际资本仍持续流入美国金融市场。甚至就在最近,在还未对伊朗发动战争的一个月前,道指首次突破5万点。美国文化也依然在影响全球消费与审美。
因此,美国正处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渡阶段。延续与变革并存,而混乱成为常态。但霸权的更替往往伴随着这种“混乱的不确定性”,而特朗普充满戏剧性的执政方式恰恰放大了这种时代氛围。
理解今天美国政治的另一个关键,是过去二十年的制度性创伤:民主衰退。而美国自身的制度危机,其实早已显现。包括暴力政争、金钱选举、民主与道德双标。
随后发生的911事件又把美国带向另一条道路。美国没有优先修复自身的民主制度,而是假借“传播民主”为名发动战争,先后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而现在则是伊朗和拉丁美洲。这些战争不仅消耗了国家资源,也逐渐侵蚀了美国政治建制的合法性。

在此背景下,美国社会的不满情绪不断累积。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雷曼兄弟破产,美国政府不得不出手拯救金融体系。尽管金融系统被修复,但美国资本主义的结构并未改变——经济扩张仍然依赖资产泡沫和债务驱动。
从1980年代的企业债券和股票,到19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再到2000年代的房地产和2010年代的股市上涨,美国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资产价格的膨胀。
这种模式的结果是财富分配进一步不均。资产价格上涨主要惠及富人,而普通人的劳动收入增长停滞。同时,经济繁荣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大都市地区,大量地区被排除在增长之外。正是在这些经济衰落地区,芬-太-尼滥用的清空最为严重,政治愤怒也最为强烈。
特朗普正是利用这种愤怒完成了政治崛起。但即便如此,美国经济体系本身却并未被打破。无论是2008年金融危机、2016年特朗普当选,还有对伊朗发动的战争,美国资本主义都表现出惊人的延续性。
这或许正是当代世界最矛盾的现实:美国政治秩序动荡不安,但全球资本仍不断涌入美国市场;美国制度遭遇质疑,但美元和华尔街依然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
因此,美国今天面临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衰落故事,而是一场尚未完成的历史过渡。阿片危机也许并不是美国霸权终结的信号,但肯定是一种深层危机的症状。如果这一危机得不到真正解决,那么未来的变化,很可能比今天的混乱更加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