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世纪的制图学家墨卡托(Gerardus Mercator),或许要为今天的局势负一点责任。他绘制的世界地图最初是为航海者服务的,但由于这种投影方式夸大了极地区域,格陵兰在地图上看起来比整个南美洲还要大,几乎与非洲同等规模。事实上,这两个大陆的真实面积都要大得多。
这种“被放大的格陵兰”,或许正是点燃唐纳德·特朗普想要吞并该岛野心的原因之一。他曾在一次采访中直言:“我喜欢地图。我总是说,看看这个地方的大小,太巨大了,它理应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但从战略角度看,美国根本没有吞并格陵兰的必要。对格陵兰拥有主权的丹麦,已经愿意向美国提供其所需的一切军事设施,并允许美方获取当地的关键矿产资源。换言之,这并非国家安全问题,而是总统个人意志在驱动政策。

特朗普曾公开表示,美国可以用“容易的方式”,或者“更困难的方式”来获得格陵兰——这几乎毫不掩饰对动用武力的暗示。面对美国的威胁,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明确表示,吞并格陵兰将意味着北约的终结。前美国驻北约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也认同这一判断,称如果美国入侵格陵兰,“北约将被彻底摧毁”。
即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些欧洲北约成员国可能仍会试图维持联盟的表面存在,理由是它们仍需要美国来对抗俄罗斯。但一个建立在集体防御基础上的联盟,根本无法在成员国彼此攻击的情况下继续存在。一旦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失去可信度,北约的根基就已崩塌。即便有人试图抱住北约的残骸,它最终也会沉没在北大西洋的浪涛之下。
美国政府的首选方案显然是通过施压,迫使丹麦“出售”格陵兰。但即便如此,这也将构成对盟友前所未有的胁迫行为,北约同样难以承受这种冲击。
所幸的是,尽管特朗普言辞激烈,距离最坏的情形仍有一定距离。伊朗和委内瑞拉局势,可能会转移白宫对格陵兰的注意力;一些重量级共和党人也已明确反对吞并格陵兰。
欧洲方面,则在讨论加强北约在北极地区的存在。但在特朗普已经明确表达“必须拥有这座岛”的前提下,这种姿态恐怕难以安抚他。
对欧洲而言,更现实的做法,是在公开和私下层面清楚说明:北约一旦终结,对美国意味着什么。首先,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基地地位将立即受到质疑。一些“特朗普阵营”的人或许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本就认为防卫欧洲是美国的负担。但像德国拉姆施泰因这样的基地,是美国向外投射军事力量的重要支点,包括中东和伊朗方向。
如果美欧安全关系破裂,欧盟也不再有理由在贸易问题上对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保持克制。欧洲完全可能对等反击,对美国商品征收与美方对欧 15% 关税相匹配的反制关税。
与此同时,美国防务企业极为依赖的对欧军售,也将面临崩塌。欧洲国家会对在关键基础设施中使用美国产品愈发警惕。硅谷科技巨头将遭遇更严厉的税收与监管。消费者对美国产品的抵制,已在加拿大广泛存在,也可能在欧洲蔓延,而欧洲正是美国最大的海外市场。至于美国能否因此获得更多进入俄罗斯市场的机会,几乎不值一提,难以构成补偿。
当然,欧洲与美国“离婚”的代价同样巨大。欧洲国家必须迅速建立一个替代北约的新安全框架。此前联合发表支持丹麦立场声明的国家——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波兰和西班牙,可以构成新联盟的核心,再加上北欧国家。欧盟与英国合计拥有足够的人口规模和经济实力来对俄罗斯形成威慑,但这将耗费巨额资金,并可能迫使欧洲采取痛苦却现实的措施,比如恢复义务兵役制。
美国也掌握着诸多工具,可以让一个“后北约时代”的欧洲日子并不好过。特朗普政府很可能试图分化欧盟,与个别成员国建立“特殊关系”。那些愿意上钩的国家——例如匈牙利,将被迫在倒向美国或继续留在欧盟之间做出选择。几十年的跨大西洋合作,也让欧洲在经济层面形成了对美国的深度依赖,美方完全可以将软件更新、信用卡系统等工具“武器化”。
英国在这一局面中尤为脆弱。英美安全关系极其紧密,两国情报系统高度交织;英国的核威慑体系依赖美国的软件与导弹;英国最大防务企业 BAE Systems 对美国的销售额甚至高于本土市场。
正因如此,英国建制派中的许多人认为,“北约的终结”根本是不可想象的。这确实将是史无前例、极其危险的局面——不仅对英国,对欧洲乃至美国自身都是如此。但历史早已反复证明,前所未有且危险的事情,并非不会发生。
遗憾的是,当谈到北约时,欧洲现在必须开始认真思考那个“不可想象的选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