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前首席执行官保尔森、黑石联合创始人苏世民、桥水创始人达利欧——这些名字曾是中国高层礼遇的对象,他们被称作“中国的老朋友”,拥有罕见的接触最高领导层的机会。
如今,尽管美国金融界人士仍频繁访华,与中国领导层的私下会面却已大幅减少。剑桥大学教授马奎斯的判断直白而精准:“中国经济不再像20多年前那样需要外国银行家的资金和专业知识了。”
华尔街与中国的“蜜月期”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的改革时期。1995年摩根士丹利参与发起中国首家合资投资银行中金公司,2006年高盛以25.8亿美元入股工商银行,随后承销了中国规模最大的海外上市项目。
2014年阿里巴巴在纽交所完成250亿美元的IPO,创下历史纪录。与此同时,中国主权财富基金中投公司仅对黑石和摩根士丹利的投资就达80亿美元。纽约地平线金融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陈凯峰的评价准确地概括了那段关系的性质:“那些年里,这种关系是双向的、互利共赢的,而且充满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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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几乎所有这些推动因素如今都已消失。中国企业赴美上市大幅放缓——今年上半年仅有两家内地企业在纳斯达克完成上市,合计募资5950万美元,是五年来表现最弱的半年数据。
纳斯达克更严格的规定和美国的审计审查给中国发行方施加了双重压力,而北京方面要求海外上市前必须通过国家安全和数据隐私审查。监管部门同时加强了对跨境资本流动的管控,从打击未经授权的境外券商到对境外家族信托征收20%的税,双向的交易渠道在两端都已收窄。
华尔街的传统角色——作为市场准入的倡导者——也在失去影响力。2018年贸易战期间,华尔街高管曾试图利用政治人脉斡旋停火,却发现面对关税和出口禁令,他们的游说毫无作用。
马奎斯指出:“高盛或黑石的游说力度再大,也无法放宽出口管制或投资限制。”当华盛顿两党对华立场转向强硬,这座桥梁的“美国一侧”正在失去承载功能。
这种退缩也反映了中国自身金融优先事项的转变。北京正追求国家自给自足,以抵御地缘政治风险,同时将技术创新作为核心目标。金融被明确定义为“国家权力的一个分支,而非一个需要借助外力发展的行业”。“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成为五年规划中的核心表述,与华尔街长期奉行的利润驱动模式划清了界限。
但市场并未完全关闭。自2020年中国取消外资持股上限后,包括高盛和摩根大通在内的至少七家外资机构已全资控股内地证券经纪公司。5月,苏世民、贝莱德的芬克等商界领袖随特朗普访华,习近平向高管们保证将进一步扩大外资准入。
那些曾被赋予象征意义的个体关系——从“老朋友”到“有条件且基于交易的”商业往来——正在经历定位的转变。正如马奎斯所言,“他们或许仍有合理且更细分的商业角色,但他们应该认清这种准入的本质。”
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桥还在不在,而在于两边的人在桥头相遇时,已经不再使用同一种语言。而在货币的双向流动之外,真正决定关系走向的,是两国资本市场各自的制度演化。
华尔街仍然是华尔街,中国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中国。墙的存在没有让桥梁真正消失,但它确实改变了人们过桥的方式。未来桥上的通行密度,取决于北京如何平衡国家控制与外资激励,也取决于华盛顿如何处理国内政治与中国商业利益的冲突。
在那之前,所谓桥梁,更多的是一种通道,而非一种关系。再过十年,回看今天,我们或许会意识到,这座桥并没有被拆掉,只是行路的人,换了一代。那时候的“老朋友”,恐怕也不会再被称为“老朋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