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钱”是如何流动,又如何被洗白的?这是全球金融监管机构一直在研究、探讨并追踪的核心问题。而在我们的认知中,“洗钱”的方式大都是通过离岸银行、地下汇款系统,或者加密货币来实现。
但如今,一个更隐蔽、更日常化的“金融通道”正在迅速形成——它不是藏在网络的暗处,而是藏在短视频、直播间和粉丝打赏之中。
当人们在 TikTok 或 YouTube 直播间送出一朵“虚拟玫瑰”时,看上去只是一次普通的线上娱乐消费。但实际上,这笔钱往往会经历一条极其复杂的路径:银行卡充值、平台代币、虚拟钱包、跨境支付处理商,再兑换成本地货币进入银行账户。
整个过程几乎天然具备“拆分”“匿名”“跨境”三大特征,而这些,恰恰是传统反洗钱系统最难监控的部分。社交媒体平台,正在悄悄扮演“影子银行”的角色。
2025年,美国犹他州消费者保护部门公开的一份法庭文件,揭开了 TikTok 内部代号“Project Jupiter”的调查。早在2021年,TikTok 内部就已经怀疑,其直播打赏功能被有组织犯罪用于洗钱。内部调查认定“存在高度洗钱风险”,但平台据称并未采取足够措施。
无独有偶,土耳其监管机构也曾调查流经 TikTok 账户的8200万美元资金,因为其中涉嫌恐怖融资;英国和澳大利亚监管部门则开始质疑,TikTok 的代币系统是否已经构成一种“未持牌影子银行业务”;而反洗钱国际组织 FATF 也警告,数字众筹和社交平台打赏,正越来越多地被用于极端组织融资。

传统金融监管体系,本质上是为大额交易设计的。无论是银行风控还是反洗钱机制,其核心逻辑都围绕“大额异常资金流动”。例如,当一笔交易超过某个金额阈值,系统才会触发警报。
而直播平台上的资金流完全不同。一个中等体量主播,一个月可能收到成千上万笔打赏:500卢比、1000里拉、2000泰铢。单笔都极小,但累计下来却可能达到200万。由于每笔金额都极其“正常”,整个系统不会触发任何异常监测。
这就是所谓的“微型洗钱”(micro-laundering)——不是一次性转移巨额资金,而是把黑钱拆成成千上万次“粉丝打赏”。
更麻烦的是,这些平台并不被定义为金融机构。它们不是银行,却在转移资金;不是支付公司,却在承担支付功能;不是汇款机构,却在进行跨境价值流动。但由于它们被归类为“科技公司”或“社交媒体平台”,因此往往游离于金融监管体系之外。
换句话说,传统银行体系花了二十年建立的反洗钱防火墙,在直播平台面前几乎完全失效。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种系统与“网红经济”的天然融合。2025年,《观察家报》(The Observer)曝光了一批“儿童乞讨直播”案例:巴基斯坦、印尼、阿富汗、叙利亚、埃及和肯尼亚等国的贫困儿童,被组织者安排在镜头前直播“求打赏”。全球观众不断送出虚拟礼物,而幕后操盘者则将这些代币兑换成真实现金。
这已经不只是平台漏洞,而是一种新型数字剥削产业链。在亚洲很多缺乏强有力的金融监管的国家,比如巴基斯坦、斯里兰卡,这种问题尤为突出。
例如:在2025年,巴基斯坦社交媒体用户接近8000万,数字渠道已占全国91亿笔零售交易中的88%,总金额达到612万亿卢比。这意味着,只要其中极小比例流入灰色资金网络,规模都将极其惊人。
这个全球性的问题,本质上仍属于整个数字经济时代的产物。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公司一直坚持一个核心逻辑:自己只是“技术平台”,不对平台上的资金流承担金融责任。但今天,这种说法越来越难成立。当一个平台能够发行虚拟代币、储存数字钱包、进行跨境价值转移,并抽取交易佣金时,它实际上已经在执行部分银行功能。
中国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也是亚洲国家在金融监管层面做的较好的国家之一。目前,中国针对直播行业不断强化实名制、资金监测和平台责任机制,要求直播平台实施严格身份验证,并将部分风控责任直接压到平台本身,而不仅仅是用户。
但对于其他监管基础设施和手段薄弱的国家而言,这些金融监管正在与AI进一步结合——依赖AI模型进行模式分析:对成千上万的异常打赏聚集、跨境账号关联、资金流路径识别、通信数据与支付行为进行匹配。
这意味着,未来的金融监管,很可能会越来越像“数据战争”。可问题又出现了,由于没有统一的监管规则,每个国家的技术水平又各不相同,如果监管过度,又会带来另一种风险。
毕竟大量普通创作者仍依赖 TikTok 和 YouTube 谋生。如果监管过于严厉,小型创作者可能被迫重新回到现金交易和地下渠道,对平台经济可能会造成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