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终于对铁矿石定价权动真格了。这个价值约1900亿美元的海运市场,长期以来由必和必拓、力拓、淡水河谷等西方矿业巨头主导,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国和铁矿石消费国(消耗超过70%的海运铁矿石),却始终缺乏与之匹配的话语权。如今,一家名为中国矿产资源集团(CMRG)的中央直管企业,正在用一套前所未有的组合拳,试图改写游戏规则。
CMRG的成立并非一日之功。早在2020年底,中国政府就提出推动铁矿石联合采购,探索建立更“开放、公平、透明”的定价体系。次年,中国宝武钢铁集团前董事长、中钢协负责人何文波公开呼吁成立专门机构开发海外铁矿资源。经过多年酝酿,2022年7月,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正式批准设立CMRG,由业内资深人士姚林执掌,直接向最高层的经济决策者汇报。与以往行业自发形成的协调组织不同,这是一家注册资本200亿元、独立运作的中央企业,其定位不仅仅是采购商,更被悉尼科技大学的学者形容为“地缘政治蓝图”。
CMRG首次亮剑,选在了2024年9月。目标直指全球最大矿业公司必和必拓。在数月的长期合同谈判陷入僵局后,CMRG向国内各大钢厂和贸易商下达了一道令人意外的指令:停止使用必和必拓西澳矿山出产的Jimblebar铁矿石。这是一种中品位产品,几乎专供中国市场,对不少钢厂来说在成本与性能平衡中不可或缺。指令一出,行业震动。这是近二十年来中国与其顶级供应商之间最重大的商业冲突。
必和必拓起初保持沉默,但并未如CMRG所愿作出让步。于是,压力层层加码。11月,第二款产品Jingbao粉矿被加入禁令名单,目的很明确——防止钢厂通过混配绕开限制。CMRG还推动港口主管部门提高仓储成本,抑制外国矿商和贸易商的囤货行为。甚至有消息称,CMRG考虑将更多必和必拓产品纳入限制清单。一些国有钢厂和贸易商被迫紧急将库存铁矿石从港口运往工厂,部分热门品级甚至被清空。这场对峙,从商业谈判迅速升级为一场全面的市场博弈。
CMRG的底气来自哪里?首先是其特殊的体制地位。虽然名义上是国企,但它更像一个跨部委的协调机构,能够调动环保、税务、港口等政府部门的监管力量。在与必和必拓的争端中,它曾对不配合协调的钢厂发起环保和税务检查,还提高了港口仓储费。这些手段引发了关于“越权”的争议,但也确实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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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CMRG不只是“喊话”,它已经深度嵌入现货市场。每个月经手的船货多达数十船,在全国十多个港口建立了类似战略储备的库存体系。它不只是谈论价格,而是直接决定采购时机、物流走向和清关速度。这种实体存在,让它在与矿山的谈判中拥有实实在在的筹码。
面对CMRG的压力,矿业巨头们出现了分化。力拓和福蒂斯丘已经同意放弃沿用多年的普氏指数,转而采用中国新推出的港口现货指数作为定价参考,并将长期合同延长了六个月。福蒂斯丘本身有中国股东和大量中资银行贷款,力拓的最大单一股东也是中国铝业。商业利益决定了它们更愿意妥协。但必和必拓是另一头“猛兽”。2010年,正是必和必拓主导了从年度长协到指数挂钩现货定价的转型,重塑了整个市场。如今,它似乎不愿轻易让步。不过,必和必拓也面临内部变动——新任CEO布兰登·克雷格将于7月上任,他此前负责西澳铁矿石业务,并计划近期前往北京进行新一轮沟通。
更深层的背景,是中东战事带来的能源冲击让中国更加意识到关键资源供应链的脆弱性。CMRG的使命不仅是铁矿石,据多位官员透露,它已经开始研究铜等其他金属市场,其名称中的“矿产资源”暗示了更广阔的野心。在去年10月的一场论坛上,CMRG的研究人员公开批评当前的全球定价机制“不合理”,认为过度依赖流动性不足的现货交易和海外期货市场,应该采用更能反映中国供需关系的本土指数。
当然,这条路并不平坦。市场已经金融化、复杂化,过去十五年形成了大量利益相关方。CMRG的强硬手段也引发了部分钢厂的抵触,毕竟钢铁行业根植于地方,并非完全听命于北京。一些国有贸易商甚至暗中绕开指令,为利润甘冒风险。但无论如何,CMRG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在争取大宗商品定价权上迈出了最实质性的一步。它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价格,而是试图成为价格制定者。这场围绕铁矿石的博弈,其结果将深刻影响全球资源市场的权力格局。而对于必和必拓来说,新CEO的北京之行,或许就是这场长达数月对峙的转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