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美国企业的全球供应链布局始终处在关税政策的剧烈摇摆之中,像一场被政策指令推着走的迁徙游戏。2025 年特朗普政府将对华关税猛提至 145% 时,无数美国企业仓促将产能向泰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转移;而随着后续美国大幅下调对华关税,东南亚的成本优势快速消散,曾经大举外迁的企业如今又纷纷调转方向,重新考量产业配套更完整、运行效率更突出的中国供应链。
总部位于得克萨斯州的消费品公司 Alliance Consumer Group 正是这场迁徙折返中的典型样本。公司首席运营官菲尔・拉斯特向《纽约时报》坦言,为规避此前的高额关税,其合作的中国供应商宁波步来特电器曾在泰国投建手电筒生产线,但投产之后才发现,当地原材料采购、物流运输等环节的成本远高于预期,综合算下来,泰国生产的整体成本比中国本土高出 15%。更尴尬的是关税层面的变化:当下中国手电筒输美关税为 20%,泰国、越南、柬埔寨等国的对应关税仅为 19%,两者几乎没有差别,当初支撑产能外迁的核心动机已经荡然无存。与此同时,大量中国商家直接通过亚马逊等电商平台以低价切入美国市场,也让东南亚产能的市场竞争力进一步承压。

拉斯特 2023 年入职公司,新冠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断裂的经历,让他原本坚定地倾向于分散布局以对冲风险。但现实的经营压力让他不得不做出妥协,他直言 “我们不想重返中国,但同时也得顾好这盘生意”。目前 ACG 仍保留着泰国的生产线以维持多元化布局,但此前从中国迁出的锂电池、集成电路板等上游核心环节,如今已经被纳入回迁的考量范围。
企业的纠结并非个案,而是当前美国企业圈的普遍状态。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资深学者玛丽・乐福莉对此判断明确:中国供应链本身具备极强的综合成本优势,一旦中国与其他替代国之间的关税差距收窄到可忽略的程度,此前的供应链外迁趋势必然会出现逆转,不少企业最终会重新选择中国供应商。全球供应链审核机构启迈的创始人塞巴斯蒂安・布勒托则观察到了更现实的催化因素:近期美伊冲突引发的燃油短缺,已经让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工厂产能陷入紧张,供应链稳定性大打折扣,这直接推动更多北美企业扩大在中国的采购规模,用他的话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些企业就会赶回中国”。
就在企业悄悄调整供应链布局的同时,美国的关税政策仍在持续迭代。上周特朗普政府援引《贸易法》301 条款开征新一轮关税,重建被联邦最高法院推翻的对等关税体系,其中针对中国的关税税率定为 12.5%,与其他主要经济体基本持平。需要注意的是,这并非中国输美商品承担的全部关税,特朗普首个任期内落地的对华关税仍然有效,未来也不排除进一步加征的可能。但市场分析师普遍预判,出于稳定对华关系、避免触发中方反制的考量,白宫不会将对华整体关税水平推高至去年底 20% 的关口之上。韩礼士基金会贸易政策主任黛博拉・埃尔姆斯也指出,20% 是中方明确划出的关税顶限。

在我看来,这场来去匆匆的供应链迁徙潮,本质上是一次被政策人为扭曲的市场实验,它以最直观的方式证明了两件事:一是单边关税工具的局限性,二是中国供应链的不可替代性。
过去几年,“供应链脱钩”“产能转移” 被很多人视作既定趋势,但人们往往忽略了,支撑这种转移的基础是人为制造的关税壁垒,而非产业效率的自然迭代。中国供应链的竞争力,从来不是单一的低成本劳动力,而是覆盖上下游的完整产业集群、高效的物流基础设施、成熟的技工体系以及庞大的本土市场共同构成的综合优势。这些产业沉淀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被复制的,也不是一轮关税调整就能彻底抵消的。当关税的扭曲作用减弱,市场规律自然会重新主导企业的选择。
更值得反思的是政策反复带来的隐性代价。企业的供应链布局本是长达数年的战略决策,涉及厂房建设、设备采购、人员培训、供应商磨合等大量沉没成本。关税政策的频繁摇摆,逼着企业跟着政策短视地来回调整,每一次搬迁与回迁都是对社会资源的消耗,最终这些成本都会传导到终端,由消费者买单。所谓的 “供应链安全”,如果建立在反复无常的政策干预之上,最终只会带来更深的不确定性。
全球产业分工的形成,是效率与成本长期选择的结果。人为的贸易壁垒可以暂时改变贸易流向,却很难真正颠覆产业运行的底层逻辑。对企业而言,真正的供应链韧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站队,而是在多元布局与核心效率之间找到平衡;对政策制定者而言,尊重市场规律、减少不必要的政策扰动,才是维护产业稳定与经济活力的根本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