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豆包、千问和腾讯元宝都把“智能体”做成了拥有固定人格、长期记忆和情绪反馈的数字伙伴。它们是老师,也可以是朋友,甚至成为恋人或精神伴侣。
但随着7月15日拟人化 AI 新规生效,这条商业路径被按下暂停键。中国 AI 产业也由此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生产力 AI 继续狂奔,陪伴型 AI 开始刹车。
尽管由多部门联合下发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强调,相关条列并非限制 AI 拟人化服务,而是鼓励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创新发展。但网友对这种解释并不认可,网友在社交平台上表达不满。
过去两年,中国 AI 产业最热闹的赛道并不是办公助手,也不是智能体,而是“AI 陪伴”。包括豆包、千问等多个 AI 产品都允许用户创建拥有固定人格的智能体。
用户可以把它设定成恋人、朋友、导师、偶像,甚至是家人。这些角色不仅拥有姓名、性格和说话方式,还会长期记忆用户的聊天记录,形成持续性的情感关系。
而这恰恰是新规瞄准的对象。监管信号非常明确:中国欢迎 AI 生产力工具,但不欢迎数字恋人。

过去几年,中国一直在全力推动AI发展。政策支持力度前所未有。今年5月,监管部门甚至专门出台文件鼓励 AI Agent 发展;6月,中国又发布了涉及智能体身份识别、交互方式和工具调用的国家标准。
不过AI企业似乎“误读”了国家层面对 Agent 的定义,因为和员工型的 Agent 相比,恋人陪伴型的Agent危险得多。
这种带有精神依赖型的陪伴 Agent 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产品。他们不仅仅是聊天机器人。而是会记录你的表达习惯、情绪变化、兴趣偏好和心理弱点,然后逐步构建一套完整的用户画像。
但几天之后,AI 已经不再是用户创造的人设,而变成了一个经过长期训练、专门针对用户情感需求优化出来的数字伴侣。
它几乎了解你的一切,养过的宠物名字,上周为何失眠,甚至是你情绪起伏时语气中的细微变化。更重要的是,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不会突然失联、不会情绪失控、不会说错话、不会背叛你。
现实中的恋爱本质上是一种双向奔赴和性格互补,而现在 AI 陪伴则是一种单向的感情满足。
这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美国沃顿商学院的一些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认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当一个人长期沉浸在没有摩擦的情感关系中,对现实关系中的矛盾、误解和不确定性的容忍度会不断下降。
而一些长期使用 AI 伴侣的用户甚至认为真实约会“低效”“疲惫”“毫无吸引力”。所以,最近几年,网络上流行的一些“无社交”“低欲望”等概念纷纷冲上热搜。
中国 AI 陪伴市场当前规模已经接近20亿美元,并且仍在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长。换句话说,科技公司发现了一种比短视频更强大的商业模式:出售陪伴。
问题在于,这种商业模式与中国当下面临的人口结构问题形成了直接冲突。中国出生人口已经连续多年下降。从取消独生子女政策,到鼓励二孩、三孩,再到各种结婚和生育补贴,政策几乎尝试了所有手段。但效果始终有限。
原因是多方面的,经济问题、就业环境、生活压力无处不在,可事实是,年轻人并不缺生育政策,年轻人缺的是建立关系的动力和意愿,而AI伴侣正在成为这种动力的替代品。
如果一个数字恋人能够24小时在线,永远理解你、安慰你、支持你,那么现实关系中必须承担的时间成本、情绪成本和经济成本就会显得越来越不划算。
对于监管者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互联网产品问题,而是社会结构和心里问题,因此,新规中特别提到未成年人身份验证、反沉迷机制、隐私保护以及心理健康风险。
事实上,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担忧。欧美同样开始对 AI 陪伴产品产生警惕。Meta 曾利用虚拟青少年身份测试竞争对手聊天机器人在敏感话题上的表现,引发巨大争议。越来越多研究也开始关注AI伴侣收集私人数据、制造情感依赖以及替代现实社交的问题。
区别仅仅在于,中国率先选择了监管先行。从某种意义上说,豆包和千问关闭自定义智能体功能,象征着中国 AI 产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过去两年,行业竞争重点是谁更像人。而未来两年,竞争重点可能会是谁更能干活。
在中国监管者眼中,AI 应该成为员工,而不是恋人;应该帮助提高效率,而不是替代关系;应该增强现实世界,而不是构建一个比现实更诱人的虚拟世界。特别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机器提供的情感,比人类更值得依赖。
当一代人宁愿和算法进行沟通,也不愿和一个真实的人交流时,被挑战的已经不是某个行业和商业模式,而是人际之间的关系以及社会稳定和延续赖以依靠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