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碳市场被欧盟“认可”了!但每吨碳仅抵扣七分之一的价格?
CBAM的“抵扣”规则,正在把中国碳定价权搬去布鲁塞尔。

2026年11月16日,欧盟委员会在《官方公报》上刊登了(EU)2026/2498号实施法规。这份文件的核心功能,是细化CBAM基础条例第9条关于第三国已付碳价如何折算为CBAM证书减免数量的操作规则。附件II列出了一份“已认可碳价机制清单”,中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体系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与英国ETS、韩国K-ETS、新西兰ETS并列。
消息传回国内,大致是“中国碳市场被欧盟认可了”。
从程序上说,这句话没有错。中国出口企业在国内碳市场支付的碳成本,第一次在CBAM框架下拥有了一个可以被申报、被核证、被折算为证书减免的法律通道。联合认为的解读也点出了这层意义:国内碳市场自此具备了“对冲欧盟碳关税的功能”,碳价水平与出口竞争力“首次直接绑定”。
但如果把“被认可”直接读成“碳成本可以抵掉了”,就跳过了这份法规里最要紧的那层设计。
CBAM的抵扣逻辑,从来不是“你在国内付了多少碳价,就从CBAM账单里减掉多少”。它衡量的是一个经过层层扣除之后的数字:有效已付碳价。
法规原文的表述很明确:申报人可以主张扣减,但“最终抵扣额须扣除免费配额、补贴、返还或其他补偿”。商务部WTO网站转载的解读也强调,“列入清单并不意味着自动全额抵扣,仍须满足核证、归集及扣除等要求”。
“扣除免费配额”这六个字,是理解整件事的枢纽。
中国全国碳市场当前以免费分配为绝对主体。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等行业纳入管控,但企业获得的配额绝大部分是免费发放的。
在CBAM的核算框架下,免费配额被视为一种“补偿”——它降低了企业实际承担的碳价,因此在计算“有效碳价”时必须被剔除。CBAM的逻辑很直白:你拿到免费配额的那部分排放,等于没有付过钱;没有付过钱的部分,不能用来抵扣欧盟的证书义务。
这就制造了一个与名义价差平行的第二层落差。
名义层面,中国碳市场第三季度综合成交均价约91.51元/吨。按汇率折算,大约在12欧元附近。CBAM证书第三季度参考价82.32欧元/吨,从第一季度的75.36欧元一路走高。12对82,差距接近七倍,这本身已经足够醒目。
但“有效碳价”的核算要在这个七倍之上再打一次折扣。如果企业获得的配额以免费为主,那么它在CBAM公式里被认定为“实际支付”的碳价,会显著低于那个12欧元的名义均价。
按照中国ETS接近100%的免费分配比例,“即使中国碳价涨到70欧元,只要配额是免费发给企业的,抵扣仍然是零”。这句话针对的是极端情形,但它揭示的规则方向是准确的:CBAM不认名义价格,它只认经过补偿扣除之后、企业真正以现金形式承担的那部分碳成本。
所以,11月16日这份法规真正在做的事情,不是把中国碳市场的价格“接入”CBAM的抵扣公式。它是在定义:中国碳市场的哪一个部分,才有资格进入那个公式。
定义权的分量,在抵扣公式的结构里看得更清楚。CBAM证书的减免数量,等于申报货物的吨数乘以“每吨有效碳价除以CBAM证书年度参考价”。
分子是欧盟规则认定属于“有效”的那部分中国碳价,分母是欧盟自己设定的证书价格。
两个变量,一个被欧盟的扣除规则压缩,另一个由欧盟的季度定价机制决定。中国碳市场的名义价格只是那个分子的原料,而分子的最终数值,是在布鲁塞尔的核算框架里被裁剪出来的。
时间差则让这种裁剪具有了动态的、逐年收紧的性质。CBAM证书价格从第一季度的75.36欧元升至第三季度的82.32欧元,涨幅接近9%。这个价格的底层锚是EU ETS的配额价格,而EU ETS的总量在持续收紧。
中国碳价如果以温和的速度爬升,两者的差距未必会快速收敛;即便中国碳价的绝对涨幅可观,只要免费分配的主体格局不发生实质性变化,“有效碳价”与CBAM证书价格之间的可抵扣空间,仍然会被压制在一个有限的区间里。
每过一年,未被有效碳价覆盖的那部分排放,对应的证书成本都会随着CBAM价格的抬升而变得更高。碳成本的时间价值,掌握在证书定价的一方手里。
法规里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等效性”门槛。被认可的碳价机制须对相关行业所有经营者施加统一合规义务,并且被认定与EU ETS在推动脱碳方面具有等效性。
这意味着,中国碳市场未来在配额分配方式、总量控制强度、行业覆盖范围上的每一次调整,都会在CBAM的语境下被重新审视:调整的方向是否让“有效碳价”更接近欧盟认可的那种形态。这不是一个一次性认定的问题,而是一个持续的、由布鲁塞尔单方面评估的合规性追踪。
从这个角度看,11月16日的“认可”更像是一把尺子被放到了桌上。尺子的刻度由欧盟刻定,中国碳市场的价格只是被测量的对象。说“中国碳价太低了所以抵不了多少”,只看到了尺子上的读数;真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中国碳市场以什么样的方式运行、免费配额以什么样的速度退场、有偿分配以什么样的节奏引入,这些原本属于国内气候政策自主空间的选择,正在被CBAM的抵扣核算规则施加一种结构性的引力。
企业为了保住抵扣空间而推动碳价上行,与政策制定者为了产业承受力而维持温和节奏,两者之间的张力会越来越难以回避。
12欧元和82欧元之间的七倍落差,是一张容易看懂的照片。但照片背后的底片,是“有效碳价”这四个字的定义权,已经不完全留在定义者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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