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德国银行的“重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假象?
八年过去,因其彻底重组而备受赞誉:德银股价翻倍,利润创下纪录,他本人于2025年3月获得续任,任期至2029年。

克里斯蒂安·泽温接掌德意志银行时,这家德国最大贷款机构的内部同事警告他将会出现“一团糟”。他本人的总结更简洁:“灾难。”八年过去,泽温因其彻底重组而备受赞誉——德银股价翻倍,利润创下纪录,他本人于2025年3月获得续任,任期至2029年。
但超过1500万份泄露的内部文件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这家欧盟最大经济体的旗舰银行,在泽温的公开承诺与私下决策之间,存在着系统性的断裂。
泽温上任之初曾向股东大会承诺“为了社会利益”经营德银,使其“更加稳健”。但一周后,他在内部邮件中写道:“我确实感觉我们营造的控制环境也失去了一些平衡”,认为“风向太偏,过度追求‘110%管控’了”,需要“缩减”负责调查的人员和委员会规模。
这种“猎手心态”并非空谈。欧洲央行就他“像猎手一样积极寻找业务”的言论展开调查。2021年,纽约金融监管机构任命的外部监督员警告,德银继续“追求超出其控制范围的风险”,控制措施“不足以充分应对银行增长战略中固有的风险”。
文件显示,德银未能切断与28000名问题投行客户的业务往来,并向监管机构承认实际上在“游离于法律和秩序之外运作”。从2015年开始的三年间,审计师毕马威连续给出最低评级“F4”,认定客户数据“存在缺陷”。
德国监管机构 BaFin 不得不紧急派遣毕马威作为外部监督机构,长达六年的审查后,毕马威告知监事会审计委员会主席:该银行“未能履行职责”,只是在“疲于应对”。
泽温本人并非置身事外。当 BaFin 将他指认为八项最紧迫缺陷中六项的“主要责任人”时,他在邮件中愤慨地表示:“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名字被如此突出地提及”,“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一致,尽量让我置身事外”。
文件还暴露了德银在高风险客户决策上的反复失守。2015年,反金融犯罪官员对一笔1600万美元的可疑款项提出质疑,款项从离岸账户支付给一位与俄罗斯寡头有广泛商业联系的德国富豪,银行提交了可疑活动报告并决定终止账户。
但客户愤怒地安排了一次与泽温的会面。会后,泽温表示道歉,银行撤销了终止决定。合规专家明确指出,这可能违反了禁止向客户透露可疑活动报告的“禁止泄露机密信息”规定。
泽温还力主重新考虑与奥地利房地产大亨勒内·本科的合作,后者此前因贿赂丑闻被银行抛弃。2019年11月,管理委员会最终批准继续合作。2022年,本科在另一起腐败调查中被列为嫌疑人,最终因欺诈罪被定罪。
2021年,泽温向同事施压,要求向阿克塞尔·施普林格集团老板马蒂亚斯·德普夫纳提供2.7亿欧元贷款。信贷风险管理人员只想发放部分贷款,担心过于依赖集团业绩。
泽温回复:“我对艾克塞尔·施普林格本人、其整体方案以及前景都充满信心。”最终德普夫纳从瑞士宝盛银行借入了全部2.7亿欧元。
在爱泼斯坦问题上,德银经手的可疑付款达5.82亿美元,远超此前已知的2.5亿美元,且所有21份可疑活动报告均在爱泼斯坦2019年7月被捕后才提交。
一些员工甚至反对切断与另一位性犯罪客户的关系——一位德国商人曾因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性侵女性被定罪,有高级银行家希望保留这位“备受尊敬”的客户。
私人银行负责人克劳迪奥·德·桑克蒂斯介入称该行为“从根本上来说是错误的”和“不可接受的”。外部监督员指出:“德桑克蒂斯似乎已经从爱泼斯坦事件中吸取了教训,但似乎并非所有向他汇报工作的人都吸取了同样的教训。”
更令人不安的是,德银在2020年意识到,由于没有对数据进行筛查以检查是否与涉嫌洗钱或恐怖主义的人员进行过交易,它已经违反美国法律长达八年之久。员工将这一发现描述为外部监控员的“顿悟时刻”。但七个月后,银行“仍未找到解决所有受影响业务线这些问题的方案”。
为了达到业绩目标,德银采取了表面手段。2020年,固定收益主管拉姆·纳亚克向管理委员会表示,为了“达到风险加权资产目标”,一些客户被转移到专门处理问题资产的独立部门,随后又被转移回来,因为这些客户“对公司业务至关重要”。
2021年,内部报告警告成本削减目标存在10亿欧元缺口,泽温在邮件中承认“过去两个月我部分失职”,并告诉首席财务官:“我昨晚彻夜未眠,因为我非常担心成本问题。”
德银还通过安排“友好分析师”提问来操控分析师电话会议。2019年一次电话会议前,投资者关系主管告诉泽温:“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前两个问题”,“将由第二和第三个提问者提出”。
当预期问题用完后,他写道:“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另一次会议中,首席财务官冯·莫尔特克在内部聊天中问道:“我的降低风险成本问题在哪里?”工作人员回答:“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这个问题。”
泽温在2026年6月的播客中回顾执掌德银的头八年时说:“如果我们未能达成目标,我们会公开沟通,并给出原因。这才是真正诚实、透明的沟通。”
文件揭示的最深层问题,是泽温对合规抱持的宿命论态度。2018年,他在一封邮件中写道:“不幸的是,这就像生活在一个拥有10万人口的城市里。每个城市里都有杀人犯等等,因此我们永远无法实现100%的合规。”
德银坚称已彻底整顿,2019年至2025年间在合规和反洗钱等控制职能方面投资了70亿欧元。但仅2026年,该行就遭到德国当局三次突击搜查。
11月 BaFin 再次延长了修复反洗钱控制和交易监控缺陷的最后期限。其中一些缺陷是2021年下令整改的,本应在几年前就处理完毕。自2012年以来,德银已支付至少186亿欧元用于解决诉讼和监管行动。
泽温曾警告亲信,德意志银行已是“最后一搏”。八年过去了,这家银行仍然在搏。文件揭示的不是某个 CEO 的个人失败,而是一家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在治理文化上的深层断裂。
所以问题不在某一个人的道德。真正的问题在机制:整改以通过检查为目标,不以改变行为为目标。检查通过、罚款支付、承诺发布,行为照旧,下一次从另一条业务线重新长出来。
他在2018年写过一句更诚实的话:这就像住在一个十万人的城市里,每座城市都有杀人犯,所以我们永远做不到百分之百合规。这句话是他治理哲学的注脚,也解释了过去八年的一切:这家银行学会的不是合规,而是与不合规长期共处,并且把这种共处包装成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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