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石油危机,让日本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在能源上的脆弱处境。当中东产油国切断对美欧的供应,这个几乎没有本土资源的国家经历了燃油价格飙升、物价全面上涨,甚至连卫生纸都成了抢购对象。
那场冲击之后,日本花了半个多世纪来构建一套庞大的能源安全体系,试图让自己再也不会陷入同样的被动。
如今,中东再次燃起战火,日本政府宣布将动用战略石油储备。这既是一次应急操作,也是对其长期能源战略的一次检验。
日本的燃料几乎全部来自海外。本土出产的原油和天然气微乎其微,远远无法满足这个工业大国的需求。作为电力主力的液化天然气,2023年有43%从澳大利亚进口,马来西亚、俄罗斯和美国分别占15%、9%和7.2%。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在过去十年里悄悄调整了采购格局——从卡塔尔和阿联酋进口的天然气占比从2014年的25%降到了2025年的6%左右,刻意降低了对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咽喉要道的依赖。
但在石油方面,情况恰恰相反。尽管整体需求因为电气化和人口减少而下降,日本对中东石油的依赖却在2024年逼近96%,其中阿联酋和沙特加起来就占了八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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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依赖度,储备就成了最后的防线。作为国际能源署成员国,日本必须保有相当于90天净进口量的应急石油储备,而它实际持有的量达到了206天,在七国集团中仅次于韩国。
但天然气是另一回事。液化天然气在储存时会持续蒸发,没法像石油那样大量囤积,目前日本的库存大约只够三周消费。即便如此,这也比周边一些地区要充裕——台湾地区大约11天,韩国略高于9天的法定门槛。
这套储备体系始于1973年的教训。1975年,日本出台《石油储备法》,要求私营企业必须保有90天的供应量;三年后,政府又开始建立国家储备,如今由日本金属与能源安全机构管理,在全国十个基地储存。此外,中东产油国根据联合协议存放在日本的原油,也让东京在紧急状态下拥有优先使用权。
但储备只是表面。日本更深层的布局,是把本土企业嵌入全球液化天然气产业链。日本公司拥有运输船队,在美国、澳大利亚、中东等地的气田持有股份,还签下了大量长期采购合同。
据官方机构统计,通过长期合同锁定的液化天然气总量约7000万吨,已经超过了国内需求。平时,多出来的部分可以转卖到国际市场;一旦危机来袭导致现货价格飙升,这些货就能优先调回国内。2022年俄乌冲突后能源价格暴涨,这套机制就发挥了作用。
这种深度嵌入体现在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三菱商事、三井物产等综合商社不仅是液化天然气的买家,更是上游项目的直接投资者。
它们参与了澳大利亚的西北大陆架项目、美国的卡梅隆液化天然气项目,甚至在俄罗斯的萨哈林2号项目中持有股份——即便在地缘政治紧张的背景下,日本仍然选择保留这些权益,理由很简单:就近供应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日本国际协力银行和日本出口投资保险公司则为这些海外投资提供融资和保险支持,帮助私营企业分担勘探、开发和运营过程中面临的政治风险与商业风险。
这套系统过去几十年经历过多次考验。海湾战争、卡特里娜飓风、东日本大地震、利比亚战争……每一次日本都动用了储备来平抑价格。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后,福岛核电站事故导致全国核电站陆续停运,日本对化石燃料的需求急剧上升,当时的储备释放帮助缓解了短期供应紧张。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能源价格暴涨,日本首次释放了国家战略储备石油,同时面临了新的挑战:在冬季用电高峰期,电力公司不得不紧急采购高价液化天然气来填补缺口。
日本政府随即推出了液化天然气缓冲计划,授权日本金属与能源安全机构为民生用气采购提供资金支持,防止居民用电和供暖受到影响。
但即便这样,日本仍然无法完全免疫于能源冲击。战略储备的设计初衷是缓冲短期中断、稳定市场情绪,而不是长期替代进口。眼下,近96%的原油依赖中东这一个来源,如果只是短暂的供应波动,储备足以应付;但如果生产或运输线路受到长时间破坏,缺口就很难填补了。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一位学者指出,对日本来说,真正需要面对的课题,是如何把石油进口的来源进一步分散——比如从美国寻找更多替代选项。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日本的能源安全战略建立在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基础之上,而这套基础本身正在发生变化。无论是主要产油国的地缘政治博弈,还是能源转型带来的长期需求结构变化,都在重新定义能源安全的内涵。日本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构建的这套体系,或许正面临着一场与1973年同样深刻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