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美国的小费文化再度引发争议。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服务员因未获得足够小费而表达不满的帖子，这些内容甚至广泛流传。如今，这种要求给小费且金额需相当慷慨的压力，是否也正在全球扩散？

费城动物照护工作者莉莉安·普莱斯认为，美国的小费文化已经失控。“太过头了，”她说。“有时你只是买个外卖，却也被期待要给小费。”

普莱斯在提供桌边服务的餐厅通常会给15%的小费，并补充说：“如果某个地方确实提供了服务，那给小费是合理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地方也需要，甚至更糟的是，他们还会期待你给。几乎任何小事都要给……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停止给小费呢？”

在纽约、波士顿、洛杉矶和芝加哥等地，如今更常被期待给到20%。对于在纽约皇后区桑格厅酒吧工作的服务生凯特·桑托斯而言，小费是她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说：“纽约的服务生时薪是11美元，所以基本上我的收入是靠小费撑起来的。如果客人不给小费，对我来说就是糟糕的一天。在纽约，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至少要给20%，如果低于这个比例，人们会觉得那非常糟糕。”

尽管小费文化在美国根深蒂固，但在约3200公里外的冰岛，过去几乎没有这种习惯。然而，随着美国游客人数大幅增加，情况如今已经改变。

根据冰岛官方数据，2010年有50810名美国人前往冰岛，而到了去年，这一数字已飙升至660114人，当中许多人习惯给小费。冰岛第二大工会基层工人联合会的一名发言人表示，这促使国内一些餐厅在结账时会询问顾客是否要加收小费。她补充说，这种做法正引起当地居民的不满。

她表示：“在冰岛，小费并非传统习俗，因为长期以来社会共识普遍认为，支付员工合理薪资是雇主的责任。然而，美国游客习惯给小费，并且多半会这么做，来自其他地区的游客也有类似情况。此外，现在一些付款终端也已被设定为会提示顾客是否要给小费。”

该发言人进一步指出：“一般而言，冰岛人对此感到不悦，因为他们认为在价格本已高昂的情况下，例如在酒吧买一杯饮料，还要额外支付小费是不合理的。”

而我目前所在的墨西哥城也有类似情况——当地居民将小费文化的扩张归咎于美国游客。

英国的餐饮顾问丽莎·哈里斯表示，当地餐厅正逐渐提高服务费。她说：“我们看到服务费从12.5%小幅上升到15%。生活成本在各方面都在上涨，因此小费出现通胀也不足为奇。”

哈里斯指出，这种上升趋势主要出现在高档餐厅，她认为这是一种在不直接提高薪资的情况下增加员工收入的方式。“由于小费会直接给到员工，餐厅很可能将其视为提高薪资的一种方式，而不用自行承担成本。英国餐饮业目前处境艰难，餐厅业者正承受增值税、最低工资上调、国民保险，以及食品和能源成本上涨等多重压力。再加上外出用餐的人变少，他们转而依靠小费来平衡收支也就不足为奇了。”

《小费心理学》一书的作者、纽约州康奈尔大学消费者行为与营销学教授迈克尔·林恩则表示，全球小费文化的兴起，正受到数字支付机的推动，顾客现在多半使用银行卡感应付款，而这些设备往往会提示是否要留下小费。

读卡机制造商兼支付服务商SumUp向BBC表示，英国咖啡馆和餐厅使用数字方式询问顾客是否要给小费的比例，在2022年至2024年间增加了78%。

回到美国，由于可追溯至1938年联邦最低工资法对可收取小费的员工设定了较低的薪资标准，小费对美国服务生而言至关重要。如今，联邦最低时薪为7.25美元，但对于可收取小费的员工，最低时薪仅为2.13美元。因此，尽管各州可以自行立法提高餐饮从业人员的工资，但美国政府仍将小费视为这类员工收入中核心且“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全美各地的服务生也普遍认同这一点，甚至有人在认为自己获得的小费不足时会表达不满。去年12月，美国《新闻周刊》报道，有人于社交平台Threads上发文，展示一名女服务员在账单上留言，叫他“学会给小费。服务你不是我的免费工作”。该贴文至今已被浏览450万次。

另外，在去年11月一则X（前称Twitter）的贴文中，一名据称来自纽约市的服务生抱怨，一桌四人消费了3000美元，但只给了她200美元小费，约6.7%。

在美国，小费问题已成为一个高度关注的议题，以至于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与卡玛拉·哈里斯都承诺要降低服务生及其他依赖小费收入者所需缴纳的税负。因此，在去年7月，特朗普签署了一项新法，允许符合资格的员工在报税时，最多可从年度联邦所得税中扣除高达25000美元的收入，该金额相当于他们当年获得的小费总额。

桑托斯表示，她为自己的小费付出了很多努力。“作为服务生，我们提供用餐的空间，气氛好坏由我们决定，我们有很多任务要完成，要让每位客人都满意、随时帮忙续杯，这其实是很大的付出，但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她是否会希望美国的酒吧和餐厅提高薪资，以减少对小费的依赖呢？她说：“我其实喜欢现在这样的制度。如果遇到下雪天，人们不太愿意出门，有稳定薪资当然会比较有帮助；但到了夏天，情况就会平衡回来。”

最后，我想谈谈我对这种小费文化的看法。

这种文化在美国有其历史根源（低基础工资+小费补差），短期内能激励服务质量，也让部分服务生在旺季赚得更多。但从长远和全球视角看，它弊端明显：把本该由雇主承担的合理薪资责任转嫁给顾客，导致服务员收入极不稳定，尤其在淡季或经济下行时更惨；数字支付终端的“默认提示”把自愿小费变成了隐形压力，甚至蔓延到外卖、咖啡馆、酒吧等场景，让很多本地人感到困惑和反感（冰岛、墨西哥城居民的反应就是典型例子）。

我更认同透明、稳定的薪资体系——把服务费包含在菜单价格里，员工拿固定工资，顾客不用纠结“给多少才不尴尬”。小费应该只奖励真正超出预期的优质服务，而不是变成一种社会默认税。美国的税改措施（最高扣除2.5万美元）虽然能缓解部分痛点，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全球其他地区在效仿时最好保持警惕，别让这种“美国式压力”侵蚀本地更公平、更可预测的劳动文化。毕竟，好的服务不该靠顾客的“良心发现”来维持，而该靠合理的制度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