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此刻凯文·沃尔什走进美联储主席办公室,他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大概是把那张膨胀多年的资产负债表好好瘦一瘦。作为量化宽松的长期反对者,他一直相信,美联储这些年买债买得太多,把长期利率压得太低,钱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而最糟糕的后果,是让政府借钱借得没了边。
这个判断放在今天的美国财政面前,确实很难反驳。美国正在经历历史上最长、也最猛的顺周期赤字扩张。国会预算办公室的预测摆在桌上:未来十年,年度借款额还在往上走,公共债务规模几乎要翻一番,奔着56万亿美元去,占到GDP的120%。沃尔什的难处就在这里——谁都知道该瘦身,但怎么瘦,才不会把经济和金融体系一起带进沟里?眼下的现实是,联邦政府还在大手大脚借钱,而且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财政扩张这么猛,缩表的路自然被堵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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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坎是金融稳定。美联储得维持那个“充足准备金”的框架,让隔夜拆借市场能正常转起来。去年回购市场一闹腾,量化紧缩就不得不收手,到了12月,反而得启动“准备金管理购买”,重新去买短债。另一个坎站在政治那头。美联储手里还握着大概2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这些东西真要是往市场上一抛,价格往下走,房贷利率就得往上走。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得想想怎么让总统满意。加快抛售MBS,眼下根本不可能。国债也一样,4.3万亿美元的盘子在那儿,利率一动,利息成本就跟着动——今年光是国债利息就已经奔着1万亿美元去了。
那就不动了吗?也不是。
历史上有过一个参照。1951年的那份“美联储—财政部协议”,让美联储从二战后的低利率要求里脱身,重新拿回独立性。今天要是再来一份新协议,核心可能不再是摆脱财政部的控制,而是想办法降低对市场长期利率的干预。真正的大规模缩表不现实,但把资产往短端挪一挪,倒是个可以谈的折中方案。这一步其实已经开始了——回购操作和MBS到期不续作,今年可能让美联储多买5000亿美元的短期国库券。未来沃尔什要是真想重启量化紧缩,也可以配上同等规模的短债购买,算是给市场一个缓冲。
但这套操作绕不开财政部。如果不打招呼自己干,长债收益率被推高,收益率曲线变陡,政府融资成本上升,白宫那边肯定不高兴。好在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已经在往短端走了。美国银行算过一笔账:今年财政部会稳住长债的拍卖规模,比2025年多发5000亿短债,少发6000亿长债。新增供给少了,长债收益率的压力自然能缓一缓。眼下短债占可交易债务的比例是22%,名义规模6.6万亿美元,再往上走到25%到30%,也是过去二十年正常的区间。
还有一个变量是稳定币。这个新玩家手里已经捏着大概2000亿美元的美国短债,有人拍到2030年,这个数字可能涨到1万亿到3万亿。就算取上限,短债占比也就在29%左右。但别小看这几个点——因为短债利息低,哪怕只是把占比提到26%,到2036年也能让CBO预测的债务轨迹往下修1万亿美元。要是沃尔什真能按市场预期的那样,今年降两次息,2027年再降一次,把利率压到2.75%,即便量化紧缩重启让长债收益率爬到5%以上,十年下来,债务规模也能比基准预测少2万多亿。
听着不错,但全是“如果”。
短债市场本身也有脾气。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资本市场的人说得直白:短债的需求很挑来源,对供给特别敏感,政府一停摆、短债发不出来,价格立马就涨。前几年政府货币市场基金是主力买家,现在那波已经差不多走完了。再过一两年,一大波债务到期,财政部想稳住拍卖规模都难。
更大的风险在别处。收益率曲线变陡,长期融资成本上升,总会有人动歪脑筋——比如放松监管,让银行多买国债。这已经是有人在讨论的事了。万一短债的需求跟不上,短端利差走阔,货币政策传导都会卡住。最要命的,还是美联储对抗通胀的信誉。过去一年,行政部门的嘴炮已经让独立性晃了几下。要是再让短期利率、政府融资成本和通胀周期绑得太紧,一步走错,那代价可能比当年搞量化宽松还要大。



